帝王是无心的,帝王应该是无心的。
他的父皇这么跟他说过,他也是这样规训自己的。
这天下不会有东西比皇权更大了。
*
南云捧着那株名叫繁星的美丽的花卉,一步步从身后灯影憧憧的深宫走出。
十四年前,她的祖父被遍寻名医无果病重的皇后召进了深宫。
他一如往常,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串糖葫芦,摸着她的脑袋,跟她说他给皇后娘娘治好病就会出来的。
然后,他一去不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靠着跟祖父学的那点子药理,扮做男孩到盛京城各个医馆帮工。
她认识很多药草,也会处理药草,医馆看她可怜,偶尔会让她帮忙,再给些银钱,她勉强在盛京城活了下来。
后来苦日子终于过去了,她攒了银子租了间铺子,自己开了医馆,但是祖父还是没有回来。
她一直等啊等,生怕祖父回来却找不到她。
她的银钱都被她拿去打听宫里的消息了,微乎及微,很少的消息,她打听到皇后娘娘的病很快就好了,打听到了荣贵妃的生下公主以后,身体每况愈下。
有个巫医给她看了病,但也束手无策,然后那巫医消失了,怎么会消失呢?
她想起了被带走的繁星,想起了皇后,想起了荣贵妃,心里大概知晓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的祖父就这样回不来了,就因为他不得不去给那位贵人看病。
南云开了医馆以后,立了个规矩,她不会到病人家中看病,病人只能来她的医馆,她才收治。
后面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到她都以为自己心底的仇恨已经消失了,她侍弄着草药,养着从南疆带来的药草,给上门的病人看看病。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年怯怯地出现在了她的医馆,她原本就是女扮男装的,一眼就能看出少年也是如此。
而少年也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乔装。
她们面面相觑良久,然后都笑了。
她知道少年家中窘境以后,将她留在了医馆帮忙......
“顾小姐?”
南云捧着繁星,进了医馆的门,赫然发现里面燃着蜡烛,有人在等她。
“怎么样?”顾妤笑得很真挚。
她原以为自己对故人往事不会有半点怀念的,那些回忆笼罩着仇恨的阴翳,每每回想心里只会痛。
疼得太厉害了,所以她不敢想。
烛火摇曳间,南云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她们在光明下的笑容是那么相似。
“我相信裕宁公主,我的祖父的死会有个交代的。”
南云总算可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仇恨骤然落了地。
她只感觉轻松,这才有闲情去追问以前的故人,“那个......你见过的少年......”
她几番犹豫,还是问出了口,“她怎么样了?”
顾妤抿唇笑道,“她呀?她医术学得不错,我身体弱,有一次在街上晕倒了是她救了我。”
“她跟我说盛京租铺子的银子太多了,她要去江南看看,我还给了她一笔银子感谢她,现在应该在南方某个偏僻角落开了个医馆吧。”
她顿了顿,眼睛酸涩得厉害,“......就像是你一样,南大夫。”
有时候谎言说得多了,顾妤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她的语调那么平静,就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南云笑得很开心,但想起那人突然消失不见的事,还是有些埋怨,“太忘恩负义了,学了我的东西,也没正式拜师,就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了,害得我替她担心了好一阵。”
“走之前怎么说也要好好同我道别吧,若是学艺不精捅出什么篓子,可别说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南云嘀嘀咕咕了许久。
顾妤别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她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会哭的,因为她曾经做过人,体会过人的喜怒哀乐。
她问南云,“南大夫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南云想了想,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容,“其实如果不是在等着祖父回来,我也不想留在盛京,这里的铺子租一年太贵了。”
南云对于少年说的这一点还是十分认同的,在盛京城开医馆,如果诊金不提高挣不到钱,如果提高,那些平头百姓看不了病。
“我想,我可能会回南疆,可能是去当部落里的巫医吧,也可能在中原继续走走,游历四方,当个游医。”
“你看我是个医术多么精明的大夫,那些久病不愈的人若是有幸遇到我,不得把我当成活菩萨嘛。”
“嗯,确实,南大夫是个很厉害的大夫。”顾妤微笑着,眼里的烛光跃动着,“南大夫......”
“嗯?”
她疑惑地看向顾妤,总觉得她似曾相识。
“从今往后,千山暮雪,秋云春水,各自珍重。”
这一次她有好好地跟她告别,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没有告别的话了。
南云认真地看着她,“顾小姐,谢谢你。好好保重身体,说不定我们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希望那时候你的身体是康健的。”
“对了,我还有一些医书,我走之前差人送到你府上,要不然我也带不走,扔在这可惜了。”
“好。”
顾妤在南云走后,找人把她的医馆盘了下来,牌匾也没有取下来,还叫做南方医馆。
她招了许多医术不错的游医大夫来医馆坐诊,诊金还是按照南大夫之前定下来的收,不过不上门看病的规矩改了。
“我的宝贝心肝肉,唐僧肉女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翰膺显然在前厅坐着等了一会儿,就等着出了门的顾妤回来。
“???”顾妤看见便宜父亲手里的庚帖,总算是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她和许裘的婚姻大事还没确定来着?
“谁送到府中的庚帖?”顾妤好奇道。
顾缙闷声道,“五皇子,他想要娶你做正妃。”
“递到府上的庚帖是只有这么一封,但是我听到汴京那边的消息,那班子假六部撺掇着太子娶你当侧妃......”
汴京有一班六部,仿制盛京的官职,不过职权肯定是不能跟盛京比的,所以不满汴京政权的人经常骂他们是假的六部。
顾翰膺不满地咕哝着,“我的宝贝女儿怎么能去当侧妃,就算是太子也不行,那些人算盘珠子都蹦我眼前了......”
“当了侧妃,太子妃不知道怎么磋磨你呢,阿妤,你绝对不能去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