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时候,院里的木槿树长出了花苞,顾妤也很惊异,这棵树初时凄凄惨惨,现在却萌发了新的生机。
到了六月的时候应该会开花吧,就像是那朵花一样,纤弱美丽。
算算日子,三个月的孝期已过,景梓辰要登基了。
顾妤在想,这位年轻的帝王什么时候会召见她。
她并不怕死,只想死后不再牵连他人,顺便再拉孙沽同她一块下地狱。
“小姐,宫里来了人,让您进宫去。”
秋菊声音有些慌张,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和自家小姐交情甚好,应该不会为难小姐,但是她总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春月有些着急,“小姐,皇上若是要接小姐进宫当妃子,怎么也要正大光明的下旨才好,为何这般偷偷摸摸的。”
顾妤摇着头笑笑,“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身后有父亲和兄长做倚靠,他皇位未稳,不敢为难我。”
“别担心。”顾妤上轿前,不断地安抚着这两个丫鬟,“等我出来,将去岁埋在梅花树下的青梅酒拿出来,一块喝了吧。”
“好,小姐你早点回来。”
秋菊还是沉稳的,点点头,目送着那顶精致的轿辇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顾妤百无聊赖地掀了一角车帘,看着市井百态,果然不论皇位上坐的是何人,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过还是如何过。
不知过了多久,朱红的宫墙渐渐隐去了嘈杂的市井声,顾妤瞧了眼廊檐翘角的精致木雕小兽。
皇宫像是大了些的精致牢笼。
住在这里面,除了牢笼的主人能遂意一点,其他人肯定不得自由。
进了宫门又行了很久,顾妤脚落了地,进了养心殿的侧殿,这不算是后宫,但也是皇帝的私人住处。
为首的太监为她领着路,顾妤在侧殿坐着等人,甫一听见殿外通传,“皇上驾到——”
她立即识相地跪下行礼了。
“起来吧。”景梓辰见到她,还是如往常一样的那副笑面。
他挥挥手,让其他宫人婢女都下去了,“阿妤妹妹,坐吧。”
他示意顾妤坐在他身侧,顾妤摇摇头,“臣女不敢。”
“阿妤妹妹,你可知道朕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何事?”景梓辰见她抗拒,也不强求。
他坐在书案前,身上穿的是明黄色的五爪衮龙袍,脸盘还是偏圆的模样,但是亲和的眉宇已经染上了帝王的威严。
“陛下,臣女不知。”
“朕今日能荣登大宝,离不开阿妤妹妹的帮助,不知道阿妤妹妹要些什么赏赐?”
“赏赐不敢当,臣女所做之事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但求一死。”
“阿妤妹妹,你可知你这样说,将朕也置于同样的地步吗?”
景梓辰笑意消失,虽然他今日找她说的也是这件事,不过他没想到顾妤会直接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给揭开了。
“陛下,这事与陛下并无一点关系,臣女是唯一知情的人,若是臣女走了,世上便没有人会知道陛下的秘密。”
“所以,你今日来,是来求死的?”景梓辰问道。
“是。”顾妤点头,“臣女不过病体残躯,原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早些日子和晚些日子并无不同。”
景梓辰闻言闭上了眸子,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她端坐高堂,一副观音面,额间红痣平添几分神性,弱质芊芊,气质出尘。
他那时的惊艳做不得假。
但是今日,他却要亲自送他动心的女子上路了。
“阿妤妹妹,你可会怨我?”他敛眉望向她垂着的面颊,很是病弱苍白,一早就听闻她大病了几场,看来不是假的。
“不怨,臣女做的事从来不悔。只不过臣女有几个遗愿,还望陛下能成全臣女。”
顾妤想过很多次自己死之前,还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完成的,想来想去除了要除掉孙沽以外,和她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顾家父兄、许裘、唐楠、徐三娘、秋菊、春月......
“臣女先前说过,臣女帮助殿下与父亲和兄长都无关,他们对我所做之事一概不知,所以此事绝不能牵扯到英国公府,父亲和兄长,最是忠君体国,陛下应当是清楚的。”
“好,朕应你。”
“然后是唐楠......陛下应该不知道这人,日后她若立下先和军功,扬名军中,还请陛下赐她一块免死金牌。”
景梓辰有些疑惑,但是还是应声道,“小事一桩,朕应你。”
“都说事不过三,但最后一桩心愿,可能得算是两件事。”
“无妨,阿妤妹妹你且说来。”
“孙沽这等贪官奸佞,窃权罔利,祸国殃民,陛下不应该留他。现在陛下初登大宝,正是要个正名的时候,不如直接斩了这人,以正视听......”
如果说先前两件事,只是小事,孙沽的事却是国事。只不过盛元帝有留下遗诏,孙沽确实得死。
“为何?阿妤妹妹真是为国为公,无一点私心?”
“自然不是,臣女只是想要为一人求个前途。”
“许裘?”
“是他。”顾妤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先帝之前便有扶持许裘而倒孙之意?陛下可知为何?”
“孙沽恶名在外,父皇已去,这人便是父皇留给朕的产业,而许裘是能臣干将,土地司一事利国利民,在百姓中名声颇好,倒孙是必然之事......”
景梓辰后知后觉,顾妤的言辞还是这般厉害,又引着他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既然如此,臣女最后一个遗愿就改一改吧,臣女想为许裘求个自由,选择的自由,他若想继续青云直上,陛下给他留个好下场,若有一日他想辞官归隐,也望陛下放他归去......”
“什么算是好下场?”
“若真有一日到了百姓唾弃、众民厌恶时,到了如今孙沽这个地步,还望陛下留他一命。”
好偏的心啊,景梓辰苦笑,如今的孙沽是万死犹不过也,但若是许裘到了这一地步,却要留他一命。
顾妤觑了一眼年轻的皇帝,见他久不作声,“陛下可是有难处?臣女命薄,陛下这时哄我一哄,臣女也只会信以为真,安心走了。”
景梓辰心中涩然,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涩然,“阿妤妹妹待他竟然用情至此。朕应下了。”
“多谢陛下,臣女没有其他遗愿了。”顾妤福身道谢。
景梓辰高声向外喊道,“小李子,将东西端上来。”
随着门扉被人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双手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酒壶,一个小小的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