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可谓是百转千肠，道尽了一腔缠绵悱恻的情意。

杨巡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她扶着他的肩膀借力跨坐在他膝上，与他面对面。

他避无可避，神色情绪皆袒露在她眼前。

她抚着他的脸，满目眷恋地说道：“巡郎，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读懂我心的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跳出先前的思维怪圈，一切都看得分明。杨巡装得也太不像了，同样都是装出一副爱对方的样子，看她教科书级别的眼神动作神态，再看看他？装得实在是太浅显了。

他笑得温柔却透着隐约的冷淡与疏离，他面上和煦，可眼底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不屑。

桐娘看得分明，继续娓娓说道：“我知道，冬雪不是个聪明人，大家都嫌她愚笨，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要笨人伺候，我想过将她从我身边打发走，别碍我的眼，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她死！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他们的命属于他们自己，并不属于任何人！”

“巡郎，你懂我的罢？我没法看着一个曾经与我嬉笑耍小脾气的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我拼着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救她，我知道，也许她过后根本不会领我的情，反倒还会怪上我。可我救了她从没后悔，我不是挟恩图报之人，救了她也不过是想让自己良心得到片刻安宁罢了。”

这话说得高风亮节，连她周身的气势都拔高了不少。

杨巡仿佛看到了衣衫褴褛的酸儒口中说着“天下大同，众生平等”，低贱的蝼蚁还妄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那点可怜的脑子能掌得明白吗？

他心下嗤笑，笑她天真愚蠢，真不知暗楼是如何教导她的。

她为暗楼卖命，难道不是暗楼在挟恩图报？北泽北源等一干人等为他卖命，或许也是她口中所提的挟恩图报罢？对于有利用价值的蝼蚁，自然要用上点挟恩图报一类的手段，而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蝼蚁，只需要狠狠碾压便是了。

她好比那些一辈子没有当过芝麻官的酸儒书生，说起话来全是想当然，脑子里想得太多，其实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世道的阴暗，若在黑泥沼里挣扎求生过，便不会再说出这番道貌岸然的话了。

桐娘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细微的抽动，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讽刺嘲弄，一眨眼，他又已戴上了温柔的假面，对着她深情说道：“桐娘生就女子身，所作所为却大义非常，实乃女中典范。”

桐娘知道，自己的猜测成了真。

杨巡真的在与她做戏。

只是为何呢？

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却装作恼羞成怒的模样，用粉拳锤向他胸口，佯装怒道：“巡郎真坏，竟然打趣我！”

杨巡这次倒是有些真心实意地微微勾唇笑了。

她看着他发笑，本就是佯装的怒意也消散了，跟着他不由笑了起来。

二人相视笑着，正如神仙眷侣一般，羡煞旁人。

这其中便包括进屋收拾的杏儿，她抿着唇看着两位主子，觉得自己跟着乔姨娘可算是跟对了人。早在乔姨娘为冬雪说话时，她便知道乔姨娘是个心软善良之人。

当日她和枣儿虽然也在客院，但只是粗使小丫鬟，近不得乔姨娘的身，可她们长了眼睛会看，长了耳朵会听，那晚院中轻尘来来回回传话，婆子们又都鬼鬼祟祟的，她不相信是乔姨娘故意下药勾引的大公子，其中必有隐情，乔姨娘是为了救冬雪，才将过错一概揽到了自己头上，还把自己的名声给毁了。这样一个好人，她和枣儿定是积了八辈子福才能成了她的丫鬟。

杏儿一低头看到了满地的血迹，不由惊呼出声。

桐娘连忙开口解围，说道：“是我方才起夜不小心，磕破了脚，你快些收拾了，去睡罢。”

杏儿感激地看了乔姨娘一眼，余光瞥见大公子起身去了净房，忙手脚利落地擦了地，桐娘已将床上染了血的帐子被面拾掇好递给她。杏儿放在一旁凳子上，从柜子里拿出新的，与桐娘一道铺好，这才抱着裹成一团的脏污被面退了出去。

一通折腾已经是后半夜，杨巡和桐娘平躺睡下，他拍了拍桐娘，说了句“睡罢”。

两人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