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时候,听雨楼来了一只猫。
说“来”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它是被慕昭从溪边抱回来的。那天下着毛毛细雨,慕昭照例去溪边捞鱼,结果鱼没捞到,倒是在一丛野蔷薇下面捡到一只湿漉漉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灰白色小东西。它浑身发抖,叫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死死咬住慕昭的袖口不肯松口。
慕昭没办法,只好把它裹在衣襟里抱回了竹楼。
“凛月!沈仙君!你们看!”
她站在廊下大喊,一身湿透,怀里拱出一个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凛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浑身滴水的慕昭,沉默了两息,转头对屋里喊:“清弦,拿条干巾子来。”
沈清弦拿了干巾子出来,先递给慕昭让她擦头发,然后蹲下身,看了看那只缩在慕昭怀里的小猫。
“野猫?”她问。
“不知道。”慕昭摇头,“我在溪边捡的,周围没有大猫,也没有别的猫。它一直在叫,毛都湿透了,我一伸手它就咬住我了。”
沈清弦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鼻尖。小猫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指尖。
“先把它擦干。”沈清弦说,“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能吃的。”
等沈清弦端着一小碗温热的鱼汤回来时,小猫已经被慕昭用干巾子裹成了一团,只剩脑袋露在外面,两只前爪搭在巾子边缘,正可怜巴巴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鱼汤一放下,它就挣扎着从巾子里钻出来,凑到碗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一会儿,大概觉得烫,又缩回去,拿爪子扒拉了一下碗沿,发出细细的叫声。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慕昭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它喝汤。
凛月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场面:“你捡的,你起。”
慕昭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叫……芝麻?”
“为什么是芝麻?”凛月问。
“它头上有一撮黑的,像芝麻粒。”慕昭指着小猫头顶,“你看。”
凛月凑过去看了看,果然,那一团灰白色里,有一小撮深色的毛,不大,但挺显眼。
凛月没有反对,于是这只在雨天被捡回来的小猫,就叫了芝麻。
芝麻很快就适应了听雨楼的生活。
它是一只很黏人的猫,尤其黏慕昭,走到哪跟到哪。慕昭坐在溪边看书,它就趴在她膝盖上打盹;慕昭跑去后山找月清芷,它就跟在她脚后一路小跑;慕昭晚上回屋睡觉,它就蜷在她枕头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姬霜晚起初不太习惯有猫的存在,毕竟她常年要与古籍和阵纹打交道,怕猫爪踩乱了图纸。但芝麻似乎能感应到她的顾虑,从来不碰她的书桌,只在桌脚边绕两圈,用尾巴尖扫一下她的脚踝,然后安静地趴在一旁。
月清芷也喜欢芝麻。她抱着剑坐在后山时,芝麻就会蹭过来,绕着她走几圈,最后在她身边卧下来,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剑上的月华之光发出的无声的声音。
有一次月清芷忍不住问凛月:“凛月姐姐,芝麻能听到姐姐的剑在说话吗?”
凛月看着那只正趴在剑旁边的灰白小猫,想了想,说:“猫这种东西,本来就能看到很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说不定它真的能。”
月清芷听了,便伸手轻轻摸了摸芝麻的脑袋。芝麻没有躲,反而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天傍晚,月清芷抱着剑回屋时,芝麻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悠悠地转身,沿着走廊去找慕昭了。
沈清弦正在廊下看书,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书页。
凛月从她身后经过,低头瞥了一眼她看的书:“又是海图?”
“不是。”沈清弦把封面翻给她看——是一本关于各地风土人情的志怪杂谈,“姬姑娘借的,说写得很生动。”
凛月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头也跟着看了几行。上面写某个偏远山村里有一座能实现愿望的古井,但许愿的人需要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写书的人没有说是真是假,只记录了一则传闻。
“你想许愿吗?”凛月问。
沈清弦想了想:“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也是。”凛月说,“该有的都有了。”
沈清弦合上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凛月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她肩上一副要打盹的样子。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竹帘洒在两人身上,风铃在廊下轻轻响着。
芝麻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在凛月脚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上她的膝盖,缩成一团,也闭上了眼睛。
沈清弦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猫,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重新翻开那本志怪杂谈,找到了方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入夜后,众人难得地都没有睡意。
慕昭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果酒,说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一直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姬霜晚取来几只干净的碗,给每人都倒了一碗。酒色淡黄,带着桂花的清香,入口甘甜,后劲却不算小。
几个人便坐在廊下,就着月色和晚风喝酒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