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现在老大一个了,穿西装回这十来平的小屋就跟走进儿童游乐场似的诡异,但上了年纪,有这么个地方心里总安一点儿。
前天凌晨才到家,没躺俩小时就出门接亲,一整天乌烟瘴气,回来倒头就睡,还真跟住酒店似的。
回完江一楠几长串语音,听厨房传来炒菜声,满室阳光四溢,他才终于感到一丝回家的放松。
翻翻架上的旧漫画,拍拍墙上的篮球框,又顺手捡起书桌下的球。
一抬手。
“哐——”
砸框边儿上了。
“……”
是因为没气了,看着那颗疲软的球他想。
翻箱倒柜一圈,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妈,我充气筒呢?”
暴动的抽油烟机声里半天没回应,他又跑厨房问一遍。
厨房战火纷飞,莫瑶头也没回,“啥?啥充气筒?”
“篮球啊。”
“谁知道,放不好好放,找知道叫妈了?那妈哪天老年痴呆了怎么……诶你找找床底……”
“哗”一声,莫言又跪在地上,从床底抽出纸盒。
试卷、武侠小说,游戏卡、复读机和旧磁带……
千奇百怪的旧物忽然涌出,厨房的轰轰声转瞬成了高速运转的时空机器,而他仿佛脱离了秩序,窥探到了一个久远的少年世界。
有点儿幼稚,有点儿愚蠢,又有点儿无趣以前久远的有趣。
“拿碗拿筷子啊!”
忽然的一声让他回过神,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莫瑶也是老毛病,爱干净只在看得着的地方。正准备一股脑推回去,忽然眼一低,一愣,伸长手。
一摞书里夹了个蓝本儿。
——是什么来着?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抽出来看看,记忆便擅自跳出封锁区,摇摇晃晃,哗啦啦滑了一地。
“……”
那本子角也就成了他唯一抓住的东西,失去了支撑,哗啦啦又掉下一叠旧纸。
“……叶行,对不起……”
那厚厚的一叠自动摊开,“……昨天你要我永远别忘了你,我答应你。还有一件事我向你保——”
“——人呢?!”
“啪——”
他盖上了本儿。
应了声“来了”,顺手将东西塞了回去。
这之后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吃饭时他妈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又暗夹私货地催他买房结婚,他嗯嗯啊啊几句敷衍过去。
看他穿着高中的旧衣服,这个年过五旬的女人又露出看婴儿的表情,“傻小子,都快40了,还想着玩儿球”,他没想着反驳那是30周岁零3个月。
她停顿会儿还是说,“前阵子碰见叶成峰了,又说了,要是压力大,趁他没退你……”,他也没白她一眼叫她闭嘴。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莫瑶终于从书架和窗台夹击的小角落找出了气筒,拿到他跟前,他也兴致缺缺,丢了几个就没动了。
收拾,打车,告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被晚高峰堵了二十多分钟、搭话也没人理而耐性渐失的司机大哥在一个拐角狂抡着方向盘钻入小道,在逼仄的楼道中把他像个吉祥物似的随车摆弄,他才回了下神,像每次离开时那样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正在下山,山水环绕的C城高桥楼宇错落,夕阳的残影叠着初上的灯影,在疾驰中就像一副绚烂的油彩画。
那里有他的过往,那也只能是过往。
是梦。
很快就要消失。
“滋——”
出租车急刹在机场口。
莫言坐了半分钟,心情略复杂。
大哥催:“快快快,我看你那时间不早了,待会儿飞机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下回开慢点儿。”
……整得他都有点儿恶心了。
C城司机绝不能忍受这样无理的指责!但还没来得及喷他,他已推门离去,由于腿太长转眼就没了影儿。
大概全飞机还是数他到得最晚,之后登机畅通无阻。
商务舱的布帘子已拉拢,隔绝了后半段小部分杂音,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刷抖音的,睡觉的,和小孩儿视频的……莫言扫一眼,安置好行李。
一旦离开了C城,他的状态就变得十分稳定,抽出电脑继续干活。
但这回不到两分钟他就合上了,娇弱捂头。
艹。
“先生,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头顶响起柔和的声音。
“……给我杯水,谢谢。”
门口空姐一个负责倒水,又一个过来嘘寒问暖,问是否需要帮助询问医生。
莫言没脸解释他一个C城人被绕晕了车、看屏幕旋转跳跃了。心底翻江倒浪地诅咒好心办坏事儿的大哥今晚三秒一堵,五秒一红灯,背往椅背一贴,冷酷环手:“谢谢,不用。”
在没被隔绝掉的各种音量里,他闭上眼,想压下那股不舒服,宿醉后的反胃感却在这时变得格外强烈,连闭着的眼皮都频频跳了起来。
早上的梦钻进脑中,他心底哼地一声,正巧听见门口又有空姐迎客,有些意外:居然还有人比他到得晚。
忽然兜里大震。
【回了没兄弟?】来自李岩的信息:【老子先留几天,你昨晚说挺对,人不能光犯贱,先晾丫几天,干点儿正事儿,省得丫以为老子没丫不行了还】
?
昨晚?
他都被.干断片儿了。
又补一条。
【不过别说别人好听,你也长点儿记性——都他妈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谁他妈还记得谁呀?好马不吃回头草,好男不跟前任搞,咱手拉手往前走!】
“你好,麻烦让……”
我什么时候吃回头草、跟前任搞了?
他一脸懵逼地站起身,头晕乎乎的,那边又说:【不多说了,改天约】
“……先生,”刚才的空姐小声催促,“飞机就要起飞了,麻烦您先让这位先生进去。”
他头也没转,往过道一站。
“行啊,谁他妈吃回头草谁是狗。”他淡淡说完,划了个飞行模式。
也许对他这个子来说,两三个人杵过道还是太窄了,旁边的人一动没动。
于是他又退了一步。
但旁边的人就跟石化了似的,让了也不动一下。
他莫名其妙,别过头,“你进不进……”
——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谁啊?
是个梦,是个诅咒,机舱里的白灯光让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
连着脑子和肠胃一齐搅动,既像高空降伞,又像将他连根一个提拉,扯得他眉头狠狠一皱。
“叶……”
“y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