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中,辩护律师以“帮助母亲解脱”的说法为管益做了辩护,她无奈地告诉他们那是管益本人坚持的。
他曾多次拒绝鉴定建议;他不想打击他,但那还是唯一的办法。
管益犹豫片刻,答应了。
他的诉求变得很简单,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一端,没功夫再考虑是否结实,主动提及旧事。
走出看守所天色已不早,莫言到高铁站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搭车转道,去了他父辈老家。
管益父亲早逝,在重亲缘的乡下,这个天才少年曾是整个家族的骄傲。事发后,昔日荣光全成耻辱,没人敢告诉家中老人,然而老人仍听见了,经不住打击去世。
时隔几年,也许是顾及死去的兄弟,也许是念着血脉独苗,面对莫言姑伯们未再谈恨意,对管益的来信沉默、叹息,还是答应愿配合留他一命。
莫言随后又走访了邻居、当地医院和社区。
回程路上,他不得不承认人不及自己想象的有情,也永远没有想象的无情。
接触越多,念头越杂。
木已成舟,还是想想下一步。
精神病人的刑事免责条件之一为不能辨认或不能控制行为。不管管益是不是“天才”,他作案前后思路清晰,一审自述甚至自相矛盾,且明显带有脱罪意图;法官曾当庭称他擅长演戏。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就凭几张近亲病历去提申请,怕不会轻易答应。
果然连问数人,一听头都摇断,这事儿铁定挨骂。
张天昌的主意是两头抓,将势造起来。
莫言让他别造。
司.法.局和律协对律师接受采访三令五申,尤其是刑事大案要案,人再头铁也就一颗头,他不想冒着被吊执照的风险“顶风作案”。
再说,难道舆.论会帮管益?
刚回程,朱记者的消息来了:【莫律师,听说您还去见管益了?他怎么样,有没有消息可以透露点儿?】
他没理,找了个实习生。
【我在莫律师,您有什么吩咐!】
学历年年贬值,探渊早不招本科生了,丁一本科M大,现在J大刑诉念研一,是个和他相隔几个代沟的白胖小眼镜儿。
实习第一周亲热地叫“师兄”,后来发现师兄不吃这套,及时改了口。
他懒得打字,“管益的案子你也进来,梳理历年杀.亲案例,顺便找两名精神病专家,出份专业意见书。”
【收到!】
还处于复印案卷都兴奋的丁一立刻回。
没时间把精力耗在一个案子上,近半个月的连轴转让他有些疲惫,对着这偌大的机场也无甚好感,搭了地铁回家。
地铁出来沿公园河道步行,五分钟就能穿过两个世界。
大厦,小巷,办公楼,书报亭,生活超市,貌不惊人的小区入口两条大绿化带,春天满树粉白,夏天枝繁叶茂,下过雨后有股C城的味道。
工作日的下午,只有老头老太在下面打羽毛球、掏垃圾,看见莫言,掏垃圾的老头说:“您卖房回来啦!”
老头儿住他楼下,是个退休教授,几年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爱上了掏垃圾。
莫言头一回见他也是出差回来,常年焊身上的西装在奔波后跟咸菜似的,人从此就认准他是个卖房的了。
“回来了。”
“今天卖了几套啊?”
“还没成呢。”
“那你不行,房价不还在涨嘛……”
莫言听他叨叨,倒是想起个事儿,又折回小区快递柜。
取完边走边拆,把快递盒递给老头儿,展开了那件衣服。
工作后他也少买T恤了,基本没机会穿,这还是黎苏上回去日本玩儿带的。他念书时候爱打球,肤色偏麦色,工作后反而白了,黎苏说他穿上像个大学生。
那天那个人却白得过分了,他想:整一个吸血鬼。
还记得我吗……呵。
随手把衣服搭肩上,他进了电梯。
“嘀——”
蹬了鞋进门,行李箱就扔玄关,几步路,终于瘫倒在沙发上。
小眯了二十分钟,手机多了数个未接来电和信息,他眯着眼一一回了,最后给房东那条转了钱。
很快那边冒出红点:“哥,你出差回了吗?”
他没打开,起身进卫生间。
他的房东原本是个老太太,半百头发矮瘦个儿,顶不慈祥,搬家没三天,俩人就为不打招呼来检查的事儿结了梁子。
对方头一回见租客堵门口不给进、还骑头上普法的,一个电话打给附近街道上班儿的大孙子,又扬言要报警。
莫言这辈子也就惯过他妈这一个无理取闹的老太,点头让她赶紧报。
当时乌泱泱结了一堆看热闹的老头老太,说谁不是的都有。
人大孙子赶在警.察前挤了进来,没看出老太太被欺负,还算懂事,当面给人教育了遍,又当场换了锁,主动减了点儿租金。
那事儿过去,老太太背后怎么跟人蛐蛐他无所谓,他又不跟她住,小区狭路相逢,都当没看见。
不过后来有天见人坐后门花园儿抹眼泪,他还是给人叫了个车。
大孙子还在海边儿休年假,工作日人少,水果散一地,屁股凉了都没人管。
被敌人一送医,连带照看了两天,老太太嘴里没说,出了院就自作多情,拿他当起了“大大孙子”。
先是大儿媳妇从M国寄了什么要送点儿,后是打听哪个单位的,有没有女朋友介绍个姑娘给你,后是少熬夜加班……
有天问,你们单位解决J城户口吗,那社保交满了吗,能不能买房了,手里有多少,折点儿价给你?反正她还有几把钥匙。
什么也不要,他没那癖好,当时想搬,老太太却惨遭遗弃般堵门口哀嚎,我哪天再跌了可咋办啊!
他差点儿以为哪儿架着摄像头拍八点档呢。
权衡一番,还是先租着,人得少串门儿,实在找不着人再找他。
就这么一直住到去年夏天,老太太都没再跌,慢慢也没再串门,让去她家看看她。
冬天人闭了眼,他去送了一趟。
而后生活继续着,这间房留给了她大孙子。
还是这间房,他住惯了。
然而少了个老太太,他渐渐从比先前还频繁的无意义信息和一个男人隐约灼热的眼神里嗅出异样。
——非他同类。
非他同类,再这么着就让人不舒服。
因此他最近是在考虑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