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过去,他去了两趟厕所,留领导环手靠在窗边。
窗外万里无云,校内建筑比写字楼低矮,稀疏,视野很开阔。
校内远处果然有个球场,场上三五成群,大概在中场休息。
坐那的人始终垂着头,没说话,除了那叠手写信,别的纸张他毫无兴趣。
莫言没催他,也没故意看他,不过总有视线扫去的时候,便觉得那样子非常碍眼。
他该不会晕这儿吧?他要不要喝点儿水?
……不管成不成,至少得请人吃顿饭,但他能坚持到那——不,但跟他?
他走出门。
丁一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正在走廊尽头语音:“……茫然,困惑,微信里挺客气的……对我领导有意见?是像你说的,长得很……很好看……就是太瘦……啊?啊??……怎么不早说啊……那我们这……哎卧擦凹——莫律师,您怎么来了,有事儿吩咐?”
莫言没理会他那一脸做贼心虚:“跑个腿,便利店买两瓶水上来。”
“啊?”
“顺便带点儿吃的,”他对着手机划拉两下:“有事儿回来你就走,你是住校吧?”
叮——
丁一看了眼手机:“哦!哦!是,我没事儿!您等着,我马上就回!”
年轻小伙子来去飞快,回来满头大汗,左一大包,右一大包。
莫言:“……买这么多干嘛?”
还薯片儿,谁这岁数还吃薯片?
有没有点儿脑子,说便利店就把店搬空了?
那买点儿热的不会?
“我照您转的钱买的……”
他叹了口气,冲里头抬了抬下巴。
丁一又拎着塑料袋儿进去,隔了半米远,双手前伸,恭敬得像上供:“师兄,您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纪凡抬头,眼睛微微一亮:“哦,谢谢。”
他掏了掏,挑了袋黄瓜味儿撕开。
“咔嚓——”
莫言:“……”
丁一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哈哈哈我也喜欢黄瓜味儿,还有烧烤和蕃茄味儿。”
吃人嘴软,纪凡咔嚓咔嚓:“哦。”
“嗯嗯,师兄您喝点儿水,您吃饭没?”
“不,喝了咖啡。”
“那咱们待会儿……”
“看完没?”莫言冷着脸上前。
纪凡嗯了声。
莫言看他嘴角薯片残渣,不是很爽:“结果?”
“我个人认为,”他淡淡抬起眼,呼出一口气,“他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依据?”
“目前精神疾病的诊断缺乏单一生物学指标的精准检测,很遗憾看不到他本人,只能通过文字判断他的行为思维与情感。”不知道为什么,莫言感到他有些失望,“在我看来他只是内心幼稚,自卑到了自恋的程度,情感上太过高估了自己。”
他还是先说了结论,措辞不客气,莫言很不想承认有同感——但那是他的当事人,正色道:“内心幼稚,二十几岁还幼稚自恋到杀死生母,还不能考虑他是……?”
没等他说完,纪凡指着其中一行。
莫言低头。
【……砸第一下便没有停手念头了……一下又一下……我仿佛疯了……母亲痛苦地回望我……眼里充满疑惑和不解……她流泪了……】
他看过很多次。
这就是他头疼的地方。
“幼稚不代表疯傻。没人真正疯了会知道自己‘疯了’。”纪凡说,“你们统计过类似案例,不知道记不记得那一个,26岁的女生杀死、肢.解母亲,被捕后,在去指认肢体时,她笑着说……”
——好肥啊。
这案子丁一印象很深,当时光看文字都毛骨悚然的程度,被他一提依旧寒毛直竖,“我记得鉴定出她是装的……只是想免除惩罚。”
纪凡像被他搓手的模样逗笑了,“是的,低劣的卖傻,也比他表演到位。管益一定很在意他所谓的高智商,因此不屑出卖它,他说的是……赎罪。这恰好证明他普通极了,他还保持着可耻的虚荣心。”
他像在解剖一具尸体,“漫长的预谋,清醒的杀人过程,他预设了一切,唯独没有预设到后果。”
“不仅是死亡的后果,更是他因为灵魂的空虚自以为是,以为可以主宰别人……他母亲的命运,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的后果,也就是他想要的赎罪。”
他摇了摇头,再一次表示了失望:“嗯,他太普通了,他斩不断和母亲的共生,不敢去死,活得也十分梦幻,拉斯科尔尼科夫式的自恋,还不如反社会人格的天生杀人魔。”
那本书被管益在信里反复提起,陀思妥耶夫斯基超一流的心理刻画简直能将人灵魂囚禁,连莫言这种一看书就瞌睡的人都如饥似渴地读完了。
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崇拜拿破仑式的“非凡”,以此无视“凡人”性命,杀死了一个房东老太婆,管益自认为“为母亲寻求解脱”,和自以为是神有什么分别?
他步入了心灵的弥彰。
但对面这明显失望、几近嘲讽的冷漠,蓦地让他相当不舒服。
“还不如?”他重新环起手:“那你希望他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