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急刹,风雨从右侧灌入。
“我是有毛病,关你什么事?”他冷冷说:“我本来可以在下面抽,放我下去。”
“我他妈看不惯,行吗?”
他被遮挡的口鼻说话不顺畅,烦得要死,扯了口罩:“那人不都得死吗?有毛病你就治,你现在干嘛?瘦得跟他妈吸.毒一样,还他妈抽!这能他妈当饭吃?抽死你得了!”
他油盐不进:“看不惯是你的事,死不死是我的事。”
“那你就别他妈在我面前出现,”他脱口道:“老子看见你这张脸就烦!”
时间只过去了一秒钟,纪凡扭过头。
自动答复失效了。
那瞬间他知道他还是没输——和在机场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屈辱的脸重合了。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后,奇怪,屈辱后不再意外,仿佛这个人服从判决,不再争辩。
奇怪,也远没有那时解恨,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赢了,只给他一种似刺痛似空虚的恍惚。
他喉结动了动:“我……”
“我没有故意出现在你面前。你开门,我保证不会再出现。”他先避开眼睛。
莫言皱了皱眉。
纪凡垂眼在车内巡视一圈,在中间找到了车钥匙,直接伸手,嘀一声,推门下车。
门关上了,短暂地来过后又走了,留下右侧窗门大开,风雨继续肆虐。
一把伞留在车座下。
莫言薅了把头发。
真烦,就知道不能跟着他出来。
他有什么理由对他这么高姿态?
明明是他站在制高点,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他才是那个找了很多年的人,他才更有理由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让他还没发泄就“保证再不出现”?
他当这些年是演电影,画面一闪,就留下一行“多年以后”?
假如一开始就没遇到就好了。
就这么消失。
像拨出去的号码成空号,像从此灰白的头像,像无数次从学校树下找过后告诉自己不值得再来,让他就在一点一滴中变成彻底的影子。
今天就该继续待家里睡过去,或者干脆不该回去参加婚礼,或该改签,或该走得更快,或该把耳机声量开大些,总之压根儿别再听到看到。
那也别说什么膈应,别看到影子站在窗台,别去梦什么……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世界不是绕着他一个人在转,他看见他怎么看路过的产妇了,冷峻、清澈、凝滞的侧脸,厌恶的向往,像对幼儿园小朋友那样闲扯着。
那让他不舒服。
那让他想起他说什么“你凭什么替她说不是故意的”。
想起看守所里的管益。
却是还要隐忍得多的情感,也许只有0.001秒的波动,如果当时他不是看呆了,也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名字叫纪凡,妈说,是纪律的纪,平凡的凡。”
“她希望我不要像爸那样,做一个最平凡的人。”
是,认识十二年他都没明白过,只打他们搬来他就不很喜欢她。
哪有那么优雅又严厉的女人,那么冷漠又苛刻的母亲,动不动就罚,每一步都要走在规则里。而他根本不惊怪,为他抱不平还会不高兴,说不该让她失望。
一天两天古怪,一年两年十年,连他都习惯了。
后来,他为了一点儿好奇利用他,他为了一点儿幼稚的“记得”更犯了大错,他们全都知道了那是个可恶的同性恋,骗了婚,那是个可怜的女人。
他至今还记得在校长办公室,她一下就崩溃了。
……现在,他们终于长大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却早早死了,还得了那样的病。
死了,可怜,是可怜。
但那又能怎么样?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哪有那么多爱的产物,生命的开端不过是一个男人射一泡精,哪有那么多爱的产物。
人都死了,日子是他自己的啊。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来时温暖平静的车厢充斥着风雨,在为他体内的一场打斗加注。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强力壮的三十岁那个竟被十七岁那个先打败——像那个晚上,惊慌的脚步声先往前了,他先一步推门下车,三两步追上那抹影子。
分不清拽了人哪里,大力将他搡回车边。
“砰”一声。
纪凡背砸车身,拧起眉。
他低头看着他,雨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你非得这样?”
天地都是雨,整条路已经连车都没有,但雨太大,他轻微的低头没法被听见。
纪凡抬起眼。
这个人对别人不干脆,对他却干脆得很,就因为一句膈应……他一个字也没问,再次试图绕过他走开。
莫言又抓住他手压了回去,拔高声:“非得这样?”
他咽下口水,雨水淋得他喉咙烧得慌。
“不这样不行?我……”
这下他听见了,稍一愣,点头表示知道了,手再次挣动,莫言发现抓住的是他的表带,大概硌得他有些疼,他又皱了眉。
他的手凉得像具尸体。
“我不是……”
他没有办法,这个人不会像莫瑶在他的契约线反复跳跃,他只能抓得更紧:“……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抓得更紧他也就挣扎得更厉害,他当然有足够的力气将他拖回他的领地,但他不同意,他就没有立场。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这又不是拍电视剧。
大概有半分钟,雨帘下他看不太清,只感到他打了个寒噤,终于说:“嗯,你生病了,回车里吧。我说了不会再……”
莫言低下头。
那姿势让他下意识往后一退。
但他只是看着他眼睛:“……不膈应了,行吗?”
他听见十七岁那个可悲地投降了。
如此轻易就成了叛徒,背叛他不值一提的那些年。
连对面脸上都露出一丝茫然:“……什么?”
他看雨水顺着他额头、眼角缓缓滑下,源源不断,像是一道又一道眼泪。
“不膈应了,”喉结尖锐、缓慢地滚动,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都过去了。”
假如连一个普通朋友的权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