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言以对,低头搅粥。
其实没什么话题。
太多年没联系,生活早都不同了,这样心平气和比先前还难聊,说什么好像都突兀。
那天想说什么?他刚是不是不想让他问?
你妈怎么得精神病了?找打吧。
到底考了多差?怎么失误的?你读了哪个学校?怎么又想去研究人类?学那么多年说不干就不干了,不可惜?哎,都说过去了,又揭什么伤疤。
那说现在……今天不上班儿?大学老师就是闲吧。
收入怎么样?有病吧,才工作半年。
你女朋友……神经病吧,成天就想八卦人家。
他忽然有点儿羡慕起朱记者的厚脸皮——想起朱琳琳,脑子里一亮:“你认识朱琳琳?”
他想了会儿:“见过。”
看来是真不熟。
“哦,袁浩是你师兄?”
这下他表情很轻微地变了下:“你怎么知道?”
很久以前他就不喜欢别人问他的事,现在更不掩饰,不想回答就反问,像个敌对外交家。
幸好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也早有准备:“前几天开会碰到,听他说的。”
“他找你?”
“嗯。”
“什么会?”
“医.闹。”
纪凡顿了下,简短地说:“你别理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他哪路人我哪路人?你俩有过节?”
他看见他看过手机,但没回过。
“你不救人了吗。”他只挑了一个答。
“……你也知道?”那种做了亏心事的羞耻感又上来,灯光下他咳了声:“哦,我确实是个善良的人。”
纪凡点头:“但袁浩不是,不用搭理他。”
他重复了遍别搭理他,好像那是个脏东西。那就说明他比他干净。重点是他看着他点了头,还肯定他是个善良的人。
他忽然喉咙口痒得慌,想抽烟,想咳嗽,也想喝水,最后选择了最温和的喝水,而后哐哐哐又一阵咳嗽。
纪凡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结实又这么柔弱的?”
他摆了摆手:“我身体好得很。上回那是那司机……”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他接起来。
安静的餐厅满是江一楠哇啦哇啦的声儿:“领导我不想打扰你养病哈,可你没回我信息,看我发的截图!这都多少回了,有完没完啊——”
完全不用开免提,整一只大喇叭。
“不只我,朱记者今天也收到了,还好王婷换号了,神经病吧她这公……前公公!不赶紧执行净整下三滥!”
三张截图是三条匿名短信,号码不一样但内容挺一致:做人留一线,小心点儿!
这种信息他不知收过多少,这也看两回了,直接说:“那你就小心点儿啊,再报个警吧。”
“我是报.警了啊,那不也就拘两天吗,我还给底下保安说了,我这不还得跟你说一声吗,也提醒一下你啊,你现在可是名人——”
莫言按掉了。
纪凡目光闪过一丝戏谑,他问:“看什么?”
“做律师好玩吗?”
“好玩什么啊,”他忽然装了个b:“都是为了生存。”
“民商不是更容易?”
“别人是吧,”他继续装b:“我做刑事一样容易。”
“哦,”纪凡一脸真诚:“我还以为你是半道被谁诓了去,怀着理想主义就馒头泡面地下室通宵,因为拉不下脸三个月颗粒无收,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却因为拿着律师证也进不去法庭、进去一言不合就被赶走、常常被受害人家属骂被公检法白眼哭着想转行,又不好意思就这么放弃,硬着头皮坚持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出……”
莫言从来没听他说这么长串话,听得一愣一愣的。
越听越熟悉,越听越心虚,好像跑他脑子里去薅了圈,连忙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行了行了,你还挺了解我们刑事律师生存困境啊?”
“信息社会。”
什么信息,你还百度我了?他张嘴了但没问,只是顺着那话公事公办地说:“都辛酸泪,但没真哭啊,运气好,没饿死。”
他哦了一声:“快饿死的时候,没想回头?”
“哪儿有那么多头可以回。”他哼笑。
纪凡沉默。
好好吃饭,没必要这么沉重。
他耸了耸肩:“红圈儿名额太少,大把海归名校硕士,我就一本科生,英语还不怎么样,拿什么跟人争?搞非诉成天装精英我也不适应,一句话夹一半儿英语,我土狗别扭。”
纪凡说:“工作需要吧。”
“嗯,你出去这么多年,倒是没变成洋狗啊。”
纪凡:“……”
莫言:“……”
纪凡:“……”
他咳了一声:“没别的意思,我嫉妒,嫉妒好吧……嗯,刑事是挺好玩儿的,成天到处跑,祖国的犄角旮旯都去了,什么奇葩都能遇见。骂骂呗,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真受不了退钱滚蛋,自由。糟心事儿是多,剧情电视都编不出来,但多看看人家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真的,我没事儿就看案卷。”
假如他问谁骂我,我就说那次被丢鸡蛋是因为当事人是个吸.毒小明星被对家粉丝蹲点儿丢的。
假如他要问什么奇葩,我就给他讲曾经对我装b的刑庭庭长成了当事人是怎么一种体验。
假如他要问多惨,我就说几个陈年冤案,要多惨有多惨,你看,人家多惨啊,你也好好生活吧……
但纪凡只是笑了笑:“你脾气变好了。”
他眉头一动:“是吗?”
“嗯,以前骂你,你忍不住吧。”
那他就说了。
见他听完微微惊讶,又装b:“……反正钱进兜里了,忍不住得饿死啊,说不定还要坐牢,又不是读书。”
“书念得挺不错吧,”他给他来了个学霸的肯定:“没想到你能考上M大。”
“你想过我?”
话一出口,他差点儿咬了舌头,又喝了口水:“你以为我考哪儿?”
纪凡自动屏蔽了他前面那句:“不知道,最多超重本线40分吧。”
“我超了快100。”他接得飞快。
下一秒他又想捶自己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