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角度黎苏坐着最舒服,对他来说大概伸展不开,莫言正想说调调,但想他大概坐不了太久,也没开口。
“没有无奈,没向下兼容,”纪凡声音很淡:“之前,也不是怕你缠着我,蒋哥和你……”
想是一回事,听着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莫言连忙竖起一只手,作了个半投降的姿势:“那就行,别记性太好吧,尴尬。”
纪凡一愣,也好笑,点头。
他又伸手从后座拿了个袋子,搁他腿上:“这也给你。”
“怎么还有?”纪凡莫名其妙。
“这我的。”
“……”
纪凡低头琢磨腿上那袋儿,深蓝底硬壳,一串简洁的镶金外文:“……你们有钱人都这样?骂完人甩钱?”
他笑了,“李岩还真爱这样。”
“你……”
“我打工仔,只能口头。”他说:“这生日礼物。”
“……”
黑眼睛眼里的戏谑止住了,仿佛池中滴落了水,他别开眼:“昨天三十了吧?正好……生日快乐。”
东西是之前看丁一收礼物那快活劲儿,也是想起再过阵子人就要生日了,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却想起了他的旧表带。
老话说生日送表不太好,不过指针向前,该翻篇的翻篇,刚向前的向前,他倒觉得挺合适的。刚好一块儿给了。
“……哦,谢谢,”半晌,纪凡咽下了一句话:“太贵重了。”
也就跟给何知的礼物差不多,但他不想和他谈钱,随口说:“三十嘛,跟朋友庆祝过了吧?”
纪凡嗯了声。
“难怪黎苏羡慕你们当老师,时间多,”他由衷羡慕:“她三十那天在外地加班儿到凌晨,吹完蜡烛继续干。”
纪凡看着他,主动问:“你呢?”
莫言笑:“我更惨,在荒山野岭案发现场。”
“这么着急?”
“嗯,一个申了很久的案子,关好多年了。监.狱都看不下去,主动帮给材料盖了章,又看到点儿希望。”
纪凡配合地:“现在成功了吗?”
“还在等。”
纪凡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后来没再庆祝?”
这下他笑了下。
“要不说有钱好呢,那天李岩包了赵其,跑我那地儿来了,神经不?”
纪凡也笑了:“他们对你很好。”
“那倒是,只有他俩能干出这种事儿,”他挺乐:“破地方连个蛋糕店都没有,晚了回镇上还没车,我们就蹲路边儿,小卖部买的沙琪玛插了根树枝,赵其你还记得不,很壮那个,信神信鬼的,说大半夜路边点蜡烛不吉利,岩儿说各路神仙路过都来吃,咱们天上地下都打个招……”
他瞥眼看见纪凡打了个呵欠,及时打住:“这么无聊?”
纪凡摇头:“有趣,你继续。”
“……有趣呵欠连天的,”他没再继续,打量他片刻,“……我刚打电话你不会还在睡吧?”
纪凡没否认:“你待会儿回单位?”
难得不像个赶人的口气,莫言给他一打岔:“有什么关系?”
“不回请你吃个饭。”
莫言说,“哇。”
纪凡:“……”
莫言:“……”
他是惊喜。
“吃食堂,”纪凡坦荡地说:“我穷。”
“那好啊,还没吃过你们J大食堂呢,”莫言看了眼时间:“不过我今儿还真得回去,有个咨询。改天吧,你也回去睡……”
这会儿睡晚上能睡着吗?他又想。
纪凡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于是他顺着嗯了声:“生日快乐。作息规律点儿啊。”
纪凡又点头说了声谢谢,看他推门下车,莫言想起来:“等等,拿把伞。”
弓身到后座翻了翻,纪凡竟又等了片刻,接过后说:“改天寄给你。”
“至于吗,就一把伞。”他哭笑不得。
他看他就要走进学校,回便利店买了包烟,出来发现他居然又折返,像是在车边儿等他:“还有事儿啊?”
“……嗯,”纪凡看着他,表情忽然郑重了,“等你结婚的时候,可以请我。”
莫言一脸懵逼:“啊?”
他嗯了声,像是某种承诺,就走了。
他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再一次。
开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那大概是因为第一回说快结婚了,前阵子黎苏又发了婚纱朋友圈——不知道他俩几时加的微信,他点了个赞。
赞就赞吧,什么叫“可以请我”。
难道之前还不能请他?
他一头问号,说释然又难免感到离谱,说怅然又有点儿想笑。但没再深思。
难得糊涂,事事都要结果,那是给自己下套。
故事原本到这里就可以划上句号——多年以后他仍会冒出这个念头,他们这时正像一道漫坡而下的细沙,无限顺应自然平行。
如果不是他来找他的时间那么巧,或许他会一直这么下去,一直谈恋爱,也或许哪天也会突然决定结个婚,试试另一种人生。
而只要通知到位,他就会来参加。
和所有宾客一样,包上个大红包,在鲜花、音乐中鼓掌祝福,划上一个绝对的句号。
就像电影里说的,每个人都只能陪着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他也始终认为他来找他是因为他长久坚持的等价折返原则,因为迟迟没被邀请参加婚礼,他等不及了。
尽管纪凡后来不承认。
他那时还是和现在、过去一样,问到不愿回答的事儿,继续“反问、装傻、转移话题、假装无事发生”的丝滑四件套,有时候看着挺可爱的——说一个男人可爱未免太肉麻了,但是真的;但有时候也让他恨得牙痒痒。
那时年岁更长,他对人生远比现在宽容,对这个人则几乎已经没了脾气,却唯独为这事儿永远矛盾纠结,永远也没办法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