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琢磨着大风天晚上涮火锅、顺便给他煮点儿垃圾呢。
既然连饭都不用做了,才四点多,他也打算松松筋骨再飞。
L省和J城秋冬温差大,这会儿还是深秋。
一样的行人匆匆,遍地咖啡馆、红色电话亭、西式建筑和洋人,有种和C城、J城都迥然不同的小资派头。
他并不喜欢这里,很多年里,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它和C城共享着一条S江,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忽然远处教堂钟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群中学生涌出校门。
五点了。
是L省附七中。
原来是附七中。
他顿了顿,走了过去。
保安看他衣着正经,挺客气,问干嘛的。
莫言抽了张名片,“孩子家长,找李雪云李老师。”
“家长?哥哥吧?”
他嗯了声,对方问,“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纪凡,高三,具体班级不太清楚,”他说,“有李老师电话吗?我问问。”
赌了一把,保安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说了学生名字,家长是某某律师,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放行了。
中学也都差不多,夕阳西下的林荫道,一路台阶、校训、国旗,周五傍晚,除了高三都放得早些。
多少又有点儿有些惊讶,这些走出教学楼的中学生不像他们当年,仿佛被书包压得直不起身。
按着保安说的方向走到一栋教学楼,又问了个学生,他找到了高三教师办公室。
正是晚间休息,办公室有人闲聊有人伏案,莫言敲了敲门。
一群老师回头看他,用方言问了句找谁。
“请问李雪云老师是哪位?我是刚打电话的莫言。”
“李老师今天下午不在,”一个说,又一个接水的眼镜儿直起身,“是你呀,电话是我接的。”
榜单上显示的班主任姓李,这位眼镜儿姓黄,微胖,四十多岁。
状元年年都有,毕竟不是每个学校年年有,他显然对纪凡印象很深才会这么配合他。
莫言也配合地绕到无人的拐角,寒暄了两句才问,“您是纪凡第一年的班主任?”
黄老师颔首嗯一声,低声问,“……他是犯了什么事?”
“……”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怎么这么说?”
“他是独生子,从来没提起过哥哥,”黄老师笑了笑,“您又是律师……”
“……”
莫言表情淡了几分。
“远房表哥,我是想了解了解他转校的事。”
对方啊地一声,几乎失望。
看这态度,他感到这趟白来了,对方又问,“什么事?”
“……”
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些跑错的时间他去了哪儿,过得怎么样。
可这厮脑子不太正常。
可他又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他当年,应该是要转到一中,怎么转到七中了?”
“就这个?”对方说,“不就是一中不要了。”
“……”
他一怔。
“不要了?”
“不过是成绩好,一中还缺吗?也就七中当宝。”
“……”
妈的,果然不正常。
他想起了当年的胖子,这特么是有私人恩怨。
“您这什么意思,他是您学生,这么说合适吗?”
对方笑了笑,“这位先生,我拿他当学生,他没拿我当过老师,你说合适吗?”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背着处分过来的吗?知道是为什么事儿吗?”
“有什么不知道,不是他的错,是对他来说不应有的处罚。”他冷冷说,“您是老师,有义务教育、帮助学生,揪着这不放合适吗?”
“你知道?”对方这才颇感意外,“……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害他被处分的关系。他不想告诉他,冷淡地说,“我关心他。”
对方目光怀疑,渐生出厌恶与讥讽。
“不是我学生了,我管不着,”黄老师口气轻蔑,“自己对自己不负责,谁也拉不住。”
“黄老师,”他不再是十七岁了,坚守着最后的文明,“我尊重您是老师,夹枪带棒的没意思,有事儿直说。”
黄老师呵呵笑。
“先生,你也别误会。我知道他恨我,可我对得起他,当初转到我班上,闷不吭声的,我好心开导他,他说不关我的事。好好的课不上,教室没来过几回,我听他妈妈帮他请假,他再三保证可以考上,什么都随他,他呢?关键时刻故意不考,呵。”
“……”
“什么故意不考?你说数学?他睡过头了!”
对方冷笑,“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有时间观念的人,他就是故意的。”
“你这么说负责吗?”莫言感到他想出了个假想敌,“你还以为他恨你,他怎么可能恨你?”
你算什么东西?
“他就是这么个人,你不知道?”
“……”
“心机深得很,”黄老师说,“同学之间开几句玩笑,没什么大不了,我批评了。都快高考了,好好学习才是正道。你猜他怎么着?”
“……”
“当着老师接受和解,会考前故意答应给人抄,抄了四门满分出来!”
“……”
“我们抓作弊那么严,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他有些激动,“他自己还掐出几道痕,说人家威胁他,害人高考前也被给了个处分,心理压力过大,硬从重本线掉到了三本!”
“……”
“他是没什么,反正他早决定复读一年,有时间消处分。”
“你有证据吗?”莫言沉着声,“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被威胁了?”
他看他一脸“没有证据”,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一样考得一塌糊涂,你怎么不替他说话?他们开什么玩笑,这种处分为什么连同学也知道?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不是老师?!”
“我从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
“……”
黄老师摇头,“在我班上不来,到了李老师班上就老实去了,一去就稳居第一,你说他不是故意的,呵。”
莫言深呼吸一口气,上课铃敲响了,几个老师夹着书出来。
“至于你说处分,那不怨我们,是他自己在校门口跟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