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像一种执念,如同考古学家探寻历史,科学家追求真理,犹如一种永不忘记的幻想。
而十几年很长,是很多个分分秒秒,是茫然,憎恨,大悟,接受,循环反复。
某种程度他感谢叶成峰在那同时成为了他的敌人。
是他坚固了他的生活,让他不停学习、打工,只希望快一点儿长大,再快一点儿,把一切都抓在手里。
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黑夜,一天接着一天的生活开支、当事人、新面孔,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轨。
他有了事业,有了金钱,有了女人,有了真正的生活,渐渐地,还出现了一个和他算得合拍的女人。
就在这时,这个人姗姗来迟,若无其事,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没有想做什么,他下意识地仍然要为自己辩解,至少他来不及预谋。
可这个人就那么无情,连解释和粉饰都不允许,拍拍灰尘,说回到你正常的生活吧。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一个永远只会一脚踹开他的人。
还是个男人。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第二天照样起床刷牙,去单位,咨询,会见,上庭。
而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的同事先察觉到了反常。
毕竟他从前虽不活泼开朗,却也不阴沉颓废,声气虽不如雷贯耳,也算骂人有劲,打扮虽不骚包,也是整洁利落。
可现在蔫儿了。
长得再体面,律师本质还是服务业,精神面貌是个相当重要的东西,可有天,他的衬衣扣子扣错了位。
案子输了?
生病了?
家里有事儿?
失恋了?
平静的生活需要猎奇,他们撺掇最近的江律师去打探。
江律师这回却只抱着手机。
“人呐,各有各的烦恼~~”
莫律师沉默寡言,她却有说不完的话,莫律师不修边幅,她却已经研究起了美妆视频。
只是她的话不再无差别对着别人,全对着手机了。
八卦的火苗又转移到她身上。
“……还没有还没有,也就见了下我妈吃了下饭……”
“……也一般也一般,长得还行但年纪大啊,大我四五岁……”
“……不怎么样不怎么样,也就是个中级……”
“……不高不高,也就是J大医学博士……”
“……不多不多,这个是真不多还没我工资高……”
办公区、饭桌上,不时飘荡着她的谦让。
他当然也听见了。
除了第一次她到点跨包下班,刚好他站在窗边,侧身往下看了一眼,后来他就没再理了。
……是他。
真的没消失。
但如果不是江律师蹦蹦跳跳的身影太显眼,他都没看见他。
很多年里他都觉得那是他独有的技能,从前还住一墙之隔,每天走同一条路上学、放学时,只要他惹他不高兴了,他就可以让自己隐身。
消失十三年再出现,就仿佛是他从异世界开了一道透明墙,随时又能再打开走掉。
所以他才总担心他又消失。
如今确实没消失。
等到人,他们并肩离去,就像无事发生,只剔除了一个他。
他坐回了办公椅继续工作,到了晚上,也去参加了个饭局。
姓袁的也在。
对方还记着他那堪称猛兽的手劲儿,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而他就像没看见他 ,公事公办地维持着社交礼仪。
袁主任渐渐地察觉出来,酒过三巡壮怂胆,邀请他去了个私人会所。
他对此一向不感冒,这天却也去喝了几杯。
他一言不发,男人的“友谊”却极其离奇,喝着喝着,袁主任过来人似的拍了拍他大腿,“被甩啦?”
“……”
他还是不能容忍被男人拍大腿,一个眼神,袁主任识趣地后退了。
“害,兄弟是不是警告过你了?”袁主任亲热地揽过一个小男生,“在我师弟身上,你只能尝到失败的滋味儿~”
莫言自顾自灌酒。
这时袁主任拍了拍对方的屁股,“去。”
小男生扭着腰凑到他边上,柔情蜜意地喊了声“帅哥”。
他抬起眼,短裙,长腿,细腰,屁.股上拖着根毛茸茸的尾巴。
满包厢五颜六色的光线乱晃,“来追我呀来追我呀”此起彼伏,比他最后的少年时光见到的群魔乱舞淫.乱得多。
有一瞬间他闪过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睡个男的试试吧,天底下又不只一个男的。
兴许还能让姓袁的再发一次照片儿,让他舍弃江律师过来。
但当那男孩儿尾巴堪称妖艳地一歪,打算坐上他大腿中——还没坐上中央,他抻出长腿,让他跌了个屁股蹲儿。
“……”
他再次确定自己对男人并没兴趣,迷糊地感到荒谬,过来什么,他连手都没分,又发什么神经。
袁浩的“好哥们儿”听见动静,提酒过来。
也是他校友,看起来比他还骚包,追完女的追男的,凑过来打听了几句,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他啊?回国了?”
袁浩和他扯了几句自以为是的淡,他意外道,“还这样啊,莫律师也是受害者?搞着没?”
莫言扫了他一眼。
“搞他可得小心,”对方笑,“性取向成谜,袁主任后脑勺缝了针,老子当年还被通报。”
他真的喝多了,几乎没太听清。
只听到他断断续续说什么刚开学,澡堂子,那个人总挑着他去的时候去,每次都站在角落偷看他。
那双眼睛真勾人,那双腿也真直真白,他远远看着打了两回飞木几,终于那个人主动邀请他过去……
他还是揍出了一拳。
但已经失去了手劲儿,只把自己揍趴到了地上,又趴着睡着了。
半夜他爬起来吐了一马桶,吐完出来,踢了两脚睡在角落的煞笔,头昏脑胀地回了家。
第二天再想起来,却也并不很愤怒。
好像他再次接受了,再不为他没消失感到高兴,也不再为他还有那么多过去惊讶伤感——就是这样,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忽然也就共情了张晓源。
人生也就该这样,从办公室到家,再从家到办公室,说些傻话,照章办事,不必太在乎,也就不必太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