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少府大人付我酬劳,我还是梗希望瞧见来年的朝堂之上,多几位寒门进士。”
**
同日夜,宋府隔壁姜兰知的家中院里,兰会清轻咳了两声,她手中提着盏油灯挂在树上,以确保在家祠里的宋夫子和兰知瞧得清一些。
兰会清心里是这般想的,她家中实在贫寒,夫君早逝,她缠绵病榻多年,方至今时才有幸大好,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小院,两屋一灶间,还有半间家祠。
是她儿子兰知实在看她整夜抱着她夫君牌位入睡,不利于她病情好转,给修了半间,成了家祠。
兰知的父亲是个孤儿,不知自己祖辈是谁,家祠里的牌位也孤零零的,只有兰知父亲一人。
院中尽可听家祠谈话,其实在家中,哪里都能听着祠堂说话。
时下夜风温和,兰会清就搬了张木头圆杌坐在院中一棵枣树下。她病得脑子不大灵光,完全不记得隔壁宋夫子一家是何时搬来的,只记得她身后这棵枣树,还是宋夫子说枣树生命顽强,种下多看看,她的病许能有所好转。
这么些年,宋夫子也在生活上助了兰知不少,兰会清永远铭记于心。是以哪怕宋夫子如何训斥兰知,她身为兰知母亲,也不会多嘴插手。
宋夫子若是想害兰知,不必等到如今,相反宋夫子十分希望寒微学子各有各的出息。
家祠里,宋玉行熟练地找来火折子,顺着香案拿了两根白烛来点,家祠骤而微亮,继而他弯身在香案下的小竹筐里拾了三根香,在烛焰上燃烧,恭恭敬敬地给宋父牌位鞠躬。
家祠甚小,不出片刻,便全然被蜡烛火焰照了满堂火光,身后院里的油灯欲发不明。姜兰知跪在蒲团上,给父亲三叩首。
叩完只直起上半身来,目光凝在父亲牌位上始终不移寸缕。
宋哥哥让他跪在这儿反思,进来时,宋哥哥问了他句,“你可知今日你错哪儿了。”
姜兰知没摇头也没回应,宋哥哥待人和善,若不是他真犯了错,宋哥哥也不会责罚他的,哪怕那日踏春宴上,明央和他光明正大地牵手跑过围场,回来后,宋哥哥也不曾责罚于他。
他只知自己是错了,但全然不知自己错哪儿了。
“是我不该与明央在书院我行我素,书院乃育人之地,并非私人行乐所,若是被人察觉,也会给明央带去不便。”姜兰知说完羞愧低下脑袋,他应当是触碰了宋哥哥的底线。
宋玉行腾出手来,负于身后,他目光下移,瞧着姜兰知垂头丧气,“兰知,你说的不对。”他话中听不去情绪,也掩着他心底对眼前人的丝丝敌意,唯独身后双手,捏拳不松。
“我看得出小沈大人待你视若珍宝。”他话声顿了顿,似再三斟酌言辞,须臾他才接着道:“可你今日所为,何谈君子,和街上尚未读书习字的孩童又有何区别。”
“小沈大人对你的欢喜,令你忘乎所以,平日里我教你的圣贤书,竟都被你抛之脑后了。”宋玉行一转身子,面朝月下,余光自然能瞧见兰姨坐在院中,手中忙碌缝补着衣裳。
“我朝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事,相来开明。可天下之大,单一个咸阳城里,有开明者,就伴随着不开明者。是小沈大人家中开明,让你全然忘了这世间诸多规矩礼节外,还有人言可畏。独独一句人言可畏却在多时可以束缚一个鲜活生命的一生。”
“沈家位高权重,一门三代女子为官,在百姓心中和陛下平起平坐的,闲言碎语落在小沈大人耳中亦是扰静,常言道祸从天降,船水不分。书院学生万千,无人能保这些寒微之士中,没被与沈家分庭抗礼者,若有,改日在朝中被参上一本,即便清者自清,不为此等不入流的言辞邹邹而扰。既知如此结果,又为何不杜绝此事呢,就非让沈家被参上一本吗?”
宋玉行回头瞧了眼姜兰知,他明白的,明白兰知只比小沈大人大上、两岁,今载尚未弱冠,说这些过早。
可是,谁让兰知的心上人偏巧落在朝廷漩涡之中。小沈大人被寄予厚望,那么身为小沈大人心上人,自当分寸行事,需知言多必失,多做多错之理。
“其实这话并不因你是小沈大人所选的未来夫婿,更是你在朝堂立人之本,原本我打算待你及笄再告诉你,眼下怕是等不及了。我提前说及,实则只为你在朝中凡事三思后行,切莫意气用事。那青横王爷麾下党羽众多,你可见二王爷被污时,陛下不明令,谁敢站出为之辩言半字。
就连二王爷都知,不管是推举还是科考,走到今时地位都来之不易。又非大事,二王爷被骂两句顶多罚俸禁足而已,但有人为之辩言,意思就变成了站队站到陛下跟前儿,不会有人傻到如此做的,甚至二王爷本人也不介意。
当然,你那日为小沈大人辩言,是对的,因你二人之事众所周知,你理应站队。有一句忠告,我需告知,成也萧何败萧何。”
站去小沈大人那边,益弊参半,不好说不好说。
主要还是姜兰知太年轻了些,不懂得朝堂权术算计,不一定不浅露于表啊。
不过,宋玉行心里倒巴不得姜兰知对小沈大人知难而退呢,如此方可保全兰知自己和兰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