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暇小姐，不知暇小姐唤在下来何事。”

声音寂冷，不似往常。

望春楼厢房里，春心暇懒懒立身于窗框处。

几载前，那时她不过刚及笄，逢舅舅舅母骤然离世，不仅偌大的家中只剩她一人，还有昔日好友也陡然远离，人心不可测，她只身前来这望春楼里寻歌买醉，也遇到了君喜姐的哥哥。

祝君言。

春心暇喝得酩酊大醉，被前来送酒的店小二一声温暖，“饮酒伤身，小姐还是要好生爱护自己的身子。”

春心暇趴在铺着锦缎的圆桌上哭着笑出声，她身边亲人离世后，她所听到的关心也只有随身侍奉她的丫鬟了，如今从一介陌生人嘴里听得，真是难得。

她也不顾这陌生人意愿，花钱买了他今夜做活计的时间，让其就坐在这儿陪着她。

“你说酒大伤身，我说借酒消愁。”春心暇只给自个倒满，她才不会强求旁人陪她饮酒，“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将斟满酒的盏杯子往自个怀里拽去后，满脸醉意红润地望着在她对面落座的人。

她知道自己醉了，也知道自己意识清醒，知道对面是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也能听见对面店小二言语淡淡，“一条鲜活的、值得尊重的性命，一位活生生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位活生生的人。

春心暇俏“嗯”了声，她从未听过有人这么说她，身子一下就从桌沿起来，没注意地将绸缎往她这边一带，那盏被她尚未饮下的盏杯子就此‘砰’一声杂落在地上，酒声掷地。

她醉眼迷离，心却明清，她想眼前拘谨坐着的店小二怕是觉着她有权有势，若一不小心说错话，她会怪罪，所以说了这么一句。

即便如此，春心暇也不得不承认，她也被那句“一位活生生的人”触动心弦，“把人当人看。”她单手托腮，“我叫春心暇。春暖花开，我心自暇。”

春心暇的爹娘是在春日里相爱成婚的，所以她叫春心暇。

“那你叫什么呀。”春心暇都告诉对方她叫什么，知晓对方的名字也不过分。

“在下叫祝君言。”

春心暇短‘哦’了声，一头栽在桌沿上，不再清醒。直至次日下午她醒来时，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望春楼的一间可住人的厢房里。

是祝君言拿她昨夜买他时间的钱所开的一间房，这房间并不大，甚至只是望春楼最普通的一间房，她在此长久住了下来。

春心暇家中行商，自然耳濡目染一些杂七八乱的事，却因祝君言的做法为之心动。

一个明知她身上有钱，却依旧拿自己微薄之财来开间房给她，也不会开间上好的厢房来故意敲诈她笔钱，这叫不为财死。

不趁人之危，此乃君子也。

果然这世道，还是有令她发自肺腑欣赏之人的。

春心暇也想开了，与其在偌大的宅子里闷闷不乐，不如住在这儿，和这位店小二多说说话。

“不如我叫你祝哥哥吧。”

“你怎么这么寡言，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但我很想和你说话，我喜欢和你说话。”

“我说我喜欢你，你可以也喜欢一下我吗。”

……

春心暇记得祝哥哥答应她的那天，是一个春雨天，绵绵细雨乱扰人心，也记得她不想再和祝哥哥走下去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许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凉薄吧，那样一个大晴天里，她听不见祝哥哥的哭泣。春心暇并非不谙事事，可她只想守着家人留给她的产业好生过日子。

好景终止在春心暇发觉自幼陪她长大的丫鬟，背叛了她，她家人留给她的产业，再那一刻，成了汉平城众多商人盯上她的香饽饽。

她没办法和祝哥哥走下去，不然他平静的日子也会遭受她的牵连，于是她头也不回，走得毅然决然。

被身边最信任之人背叛，春心暇好似被摔在一直下陷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她想守护家人留给她的东西，只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是以，为这根救命稻草做事为前提。

春心暇答应了，却也间接害死了她唯一珍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