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明白他即已开口,便是做了决定,手一挥,袖中闪出一层白雾。
周围几人瞬间伫立不动,失去了意识。
“值得么?”九曜沉声问道,“三百年前你化身刺鸟,以血铺路,撞穿荆棘,如今还要重蹈覆辙?”
“正因经历过,才知错了。”
“哦,你竟会这样说,诚不像你!”
高阳轻笑,带着些许自嘲:“高阳错在只学刺鸟赴死,未学其声长鸣。”
“长鸣?”
“血沃荆棘,不过警示一隅;悲歌破云,方能声传千里。”说话间高阳忽地抬眸,眼底似有星光闪动,“危险来时,一滴血救得几人?若千万人闻声警觉,又何须总靠谁浴血开路?”
“ 那你此刻耗血救人,又算什么?”
“此为引子,而非目的!”
“那此番目的又是何?”
“没有高阳,仍有康回氏撞天柱,猪虏祸乱,先神之神灭世。如今高阳重活一世,明白只有人是撑起这天地的支柱。所以高阳这几滴血,不过为引出刺鸟,让他们自己去吟唱而已。”
“你能袖手旁观?”
“自是不能。”他得逞的一笑,“高阳当饲鸟于野!”
“仅此而已?”
“仅此——足矣!”
“也罢,便看那刺鸟能否教众生自吟生路吧!!”
九曜无奈一笑,挥手间几个跟班已醒,他变出一株“七叶一枝花”吩咐道:“你等几人,照此花采来。”
想着老大有救,几人甩开腿便朝山中搜寻去了。
晌午后,各自用衣服搂着一大包回到此处。
九曜催动灵力,将采来的药草凝练成泥,遂又让跟班和翠珠几人昏睡过去。
一片叶子划过高阳的手掌,血汩汩流出,滴落到药草上。
不过片刻工夫,高阳的脸色又惨白如灰,他体力不支,坐倒下在地。
终于制成了数百颗解药。
九曜又将人唤醒:“快把这些解药给镇上中毒之人送去。”
“解药,太好了!”翠珠和小六异口同声道,身影随之远去。
“神君,”一众小跟班又齐齐跪下,“那我老大……”
“他作恶多端,应有此报!”九曜转头便要走。
高阳狡黠一笑,明白了此举之意,是要给自己一个顺水人情,遂配合地道:“还望神君留他一命,他造下的罪孽该他此生去还。”
“即便我留他一命,你能保证他今后不继续为恶?”
“世人皆说善恶乃人心之选,但作恶时又往往有千般不得已的理由。如是这般,含章自有办法,让为善也成为他不得不为之选。”
听此一言,九曜哂笑:“逼人为善,这倒是闻所未闻。”
高阳眼波一转,纠正道:“是喂养!用善果去喂养一个人,让他食其甘味,施善行而悟本心。”
“人心嬗变,你又如何能保证其永远从善?”
“善,乃道也;道即法也。何为朴,何为浊?民若是先知其道,进而能从善,方为好。民若知其道,而不从善,那便是亏心,进而心生挂碍。含章所言之‘喂养’,喂养的便是一个人的‘自觉心’。”
“世人对人性最大的误解,莫不是以为每个人都有自觉心?”
“含章相信,每个人一定都有自觉心,只不过它不表现于每个人眼前而已。有时候这喂养之法需用非常手段,当然‘逼’也是其中一种。”
一众跟班虽没听懂高阳这般弯弯绕绕之话,却是知道他在为自己老大说情,一个劲儿得点头附和:“对,对!”
九曜会心大笑:“逼也好,喂养也罢,就凭你这番话,我便应你,且看你今后如何为之!”
他将剩余的两颗解药交给高阳。
高阳接过,走到恶棍身边,那人已奄奄一息,从眼缝中看着他。
“老大,你就认个错吧!眨眨眼,他就能救你了。”
恶棍瞟了眼大跟班,大跟班会意,对高阳道:“老大问,你救他有何条件?”
“你们倒是不笨!”高阳苦笑,“从今日起,你等必须日行三善,否则,日后没有神君续药,命不久矣!”
大跟班满脸不解:“我们横行霸道惯了,哪里会行善?这不是为难我们。”
“他救你阿娘是善,你们方才采的药草可以救人是善,不是有钱才能行善的,你等可知?”
“原来这些小事也是行善!”大跟班忙点头,“好,我等知道了。”
高阳将药丸喂进恶棍嘴里,顿时,他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脸上的黑晕渐渐淡去,慢慢恢复了些人气。
“记住尔等的承诺,别想着糊弄,自有人盯着你们。”高阳用眼神瞟了一眼九曜。
九曜会意道:“三个月取一次解药,汇报你等做的善事,否则中毒身亡,与我无关。”
“那何处能找到神君?”
“碧玉春!”甩下三字,高阳与九曜拂袖离去。
“这若水镇哪来什么碧玉春?”
几人在身后议论纷纷。
阳光穿透云层,灿烂得像一场劫后余生。
高阳脚步生风,眼神雀跃,即便是片刻的日出、清风与天蓝,他都想要尽数收藏。
因为他知道前路很长,当人们身上皲裂的伤口被抚平,当无数个春风吹又醒,这世间再恢弘的传说,不过也只是平凡生活的佐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