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阿唤知道,他们之间的缔命结早已不存。
当年那场大战,他将她骗入一个阵法之中,足足困了月余,待她破阵而出,就此彻底与高阳失联。事后她才知道,他竟然将二人的缔命结解开了!
后听人传言,他与先神之神双双战死。
她信了吗?
她也足足找了他三百年,到头来还得借助梼杌一试,哪怕知道他心怀叵测。
阿唤思绪飘飞,高阳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地响起:“世人若是不信,不管有没有缔命结他们终是不信,譬如将军你,可曾真心信过帝君已逝?”
阿唤垂眸不语,三百载寻寻觅觅,本身便是最痛彻的答案。
高阳继续道:“梼杌也一样,他坚信高阳没有死,所以一定要将他找出来。在所有帝君的亲缘关系中,蜀山氏是最好拿捏的,所以他一直在蜀山氏等待着时机到来。直到一日,他遇到了巫常氏之人,那人的名字叫——姜榆!”
他是如何知道姜榆的?
梼杌被这个名字震惊,瞳孔急剧收缩,脖颈青筋凸起。
在梼杌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便落入了高阳的网中。
他也是想了许久,才将整件事情联系上的。
因为死去的虚咸说过,族中只有姜榆一人出山,却不知何故失踪了,就事后的种种迹象表明,姜榆失踪的过程中想是遇到过梼杌。
不知道梼杌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就是从姜榆身上弄到了巫常氏功法、布局、机关等各种秘辛。从而才能将其灭族,占据此山,借由其身份展开一系列布局。
姜榆此人对梼杌而言可以说至关重要。
梼杌此时的表情也验证了高阳的推断。
高阳很是满意,蹲下身去,平视他道:“你从姜榆口中套出巫常氏秘辛,遂设计了一出灭族惨案,八百条性命尽丧你手,是也不是?”
梼杌抿唇,不置一词。
他自以为巫常氏灭族一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不知何时被他血狱香尊查到了真相?
见梼杌唇色惨白,高阳展眉:“我不仅知道他们被杀,还知道你是如何杀的。可还要听?”
“八百条性命,灭族?”靖安第一次听闻,难掩错愕,深恶痛绝地看着梼杌。
梼杌将头一扭。
高阳摆出一副你越不想听,我偏要说的架势。
“你出身烈山,烈山有各种稀世药草,而你懂药用之道,可以说非常善于用毒。你针对巫族的功法,做了特制的迷雾,让全族之人陷入幻境。借两名孩童之手,将他们的心全部挖了出来。”
此事发生的十年中,高阳调查无果,却在进山后的迷雾林中找到了堪破真相的关键。
当他用背篓接住孩童扔去的八百颗血心时,脑子里就生出了这个可怕的想法,使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但除此之外,他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如虚咸所说,一瞬之间,能破他巫术阵法之人;不动声响,能屠他数百族民之人,怎可能是——
一群外人?!
这个想法是他在第一次听虚咸说起时就已想到的,因其中有几个盲点所以不敢轻下结论。
第一是凶手的手法,第二是入山的时机。
迷雾、幻药以及后来梼杌所用之毒给了高阳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这就是破他巫术阵法的方式。
梼杌大庭氏的身份又解开了第二个疑惑,凶手是通过地下进入相公岭的,他们不是先进去,后杀人,而是先等人被杀完,后才进去坐收渔利。这就是二善人当时看到的一幕。
在迷雾林中遇到老者一家,他将这些遗漏串起来一想,巫常氏灭门案中行凶动手之人才呼之欲出。
就是那两名小童。
想来只是很寻常的一天,相公岭起了一阵迷雾,虚咸等人受此影响陷入了幻境。
两名孩童穿行于他们平日里最亲近的叔叔伯伯婶婶伙伴当中,拿着他们以为的“肉肉”给众人分享。
族人们接下了这两名孩子手中的“肉肉”,一颗红彤彤的心脏,同时也把自己的心脏交了出去。
稚子无心,谋者有意。
“叔叔吃肉,伯伯吃肉……”
当那一声声童音落下,族人应声倒下,就连虚咸也不免于难。
一出围杀就此完成,一个延续数千年的氏族就此落幕。
“整整八百颗……血心!”
阿唤想起在迷雾林中所见景象,攥紧手心才忍住那口怒气。
利用幼童剖心取命,真是罪大恶极!
对于梼杌的做法,高阳心中亦是痛恨交加,说话的语速渐快:“屠戮之后,你携大庭氏将士从地下潜入相公岭,霸占此地。在此,你发现了这片骸林,通过吸食这苔藓上的汁水,这些原本应该只是怨灵的士兵变成了凶灵。”
“也就是凶灵大军在此被豢养了十年,却为何偏要等到今日才动手?”靖安再次问道。
梼杌提前布局的杀人过程,高阳没有与阿唤和靖安过多解释,所以靖安的关注重点仍在时机上,他自然理解,回道:
“还是时机问题,就在前不久,传出了一个消息,你们可还记得?”
“承云现世!”阿唤率先答道。
“正是本尊散出的消息。”高阳耸肩笑道,“本尊无意中得到了此曲,不过想瞧瞧,这曲帝君旧谱能在九州激起多大的暗涌。”
“那你,”阿唤迫不及待打断他,眸中星火灼灼,“又是如何得到承云的?”
“这……”高阳昂着头,笑道,“下次还能与将军见面,本尊再与将军道来。”
她敏慧的程度高阳从不怀疑,这让他在说每句话时不得不更加谨慎,有些事不必一次全说。
又或许,他心中的隐秘之处还期盼着与她能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见阿唤冷脸不语,高阳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踢了梼杌一下,对他道:“承云现世,你便笃定高阳未死。化身虚咸求娶蜀山氏是假,以蜀山氏要挟逼迫高阳献身才是真。”
阿唤也上前踢了梼杌一下,愤怒道:“接下来,该本将登场了。连我的出现,也在你算计之中?”
梼杌没想到堂堂血狱香尊和打头将军竟然会像小孩报复般一人踢自己一脚,委屈地别了下嘴。
高阳袖袍一甩,接话道:“还有一个契机,就是你得到了这套可以验证高阳真身的喜服,是吗?可惜啊,可惜!终归还是没能如你所愿,千方算计,万般图谋,等来的不是高阳帝君,而是本尊!”
这世间知道此喜服之人寥寥无几,所以高阳断定它绝非梼杌自己得来的,这是他以后寻找幕后之人的方向之一。只是现在这件事他必须压在心里。
高阳又带上了自得的语气:“自本尊散出承云现世的消息,便日日好奇哪条蠢鱼会先咬钩。好奇得紧,便派人盯着九州各处动向,结果你可真没让本尊失望。”
高阳想了想,故作停顿,避重就轻又道:“你派人送出请柬的那刻,本尊就知道了其中的猫腻,便等在了这若水镇上,正巧看到了精彩的一幕,还记得在碧玉春酒坊中,蜀山氏少宗主是多么引人注目么,他的神情话语明显是被人控制的。
“所以在那时本尊便盯上了你们,尾随你等来到一片小树林,你突然变身,将那个少宗主杀害,你用了最残忍的方式,三只手瞬间掏心挖肺。
“而后,一人为了从你们口中挖高阳的小道消息,也找到了小树林,你怕他看到了什么,为了打探那人的虚实,你开始演起戏来。
“你扑到那人身上,那人好心将你扶起,你大力抓着他的手探查他有无灵力,你还想杀人灭口,是吧?
“本尊在此岂容你放肆,于是本尊变成了一团鬼火,可把你吓得不轻,哦?
“说来那人胆子也大,偏还要去看看尸体,而且他的联想着实了得,本尊可记得他问你为何那凶手只杀了两人,偏偏留你性命,是吧?”
听到此,靖安急忙问道:“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