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看着眼前的败将,兴致昂然。
“三面人,三条命,你以为此身绝无仅有,你又藏的天衣无缝,便自视甚高,自负过头,哪知,自负者,往往最是自卑。有些东西越是遮掩,越如雪地墨痕,藏不住的。!”
高阳看了眼阿唤,好似意有所指:“戏演得再真,总有出戏时。恰似寒风过隙,再如何强忍……该露的破绽,终会如喷嚏般不自觉地打出来。”
“啊~嚏~~~”话甫落,高阳真一个喷嚏打出。
他的唇边响起爽亮的笑声,眼角却随喷嚏呛出一点泪光。
阿唤看着他,若有所思。
“香尊此言,是说骗人先要骗过自己?”
二人说得都是梼杌,却半眼不看那人,反而目视着彼此。
阿唤的神色逐渐严肃,似挑衅般道:“香尊,似乎很有经验?”
“哪里,哪里。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面具在世间行走。”高阳边说边拾起飘过眼前的一朵梅花,他眼带柔情,递给阿唤,“但本尊的面具可以为将军摘下,就看将军想不想看了?”
阿唤接过那朵梅花,在鼻尖浅浅一嗅,却是一瓣一瓣将其扯掉。
“面具戴久了,是摘不下来的。如真有能让你摘下来那日,想必是你已经算计好了,届时本将的下场犹如此花,是么?!”
高阳看着阿唤的眼神有些无奈,确切说是有些心痛。
“本尊,永远不会算计阿唤——你!”
高阳一时也未察觉,自己叫了她的名字“阿唤”而非将军。
这个在他心中如细水流淌过千百次的名字,此时变成了巨浪翻涌而出。
没人知道三百年后他当着她的面第一次这样喊她,心中有几多感概,又有几多无奈。
最是当年寻常,如今不过名字而已,竟连启唇都是奢望。
听得此二字,阿唤心中竟也是一怔,眼神闪躲了一下,她兀自镇定心绪。
“魔尊可真有趣,别忘了你我立场不同,即便不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也注定不会是同道中人。”
“嗯?魔尊?!难道本尊不是帝君了,怎会与阿唤你立场不同?”
说到帝君,阿唤心中有些乱了神。
她也未意识到自己随之而来的一语竟是喊出来的:“你就这般愿意当帝君?”
愿意成为他?承受他要面对的一切——被杀、被抢、被冤枉……
一旁正拿着绳子捆绑梼杌的靖安,也被阿唤的语气吓了一跳,这样的阿唤他从未见过!
高阳向阿唤走近,跨过她的身侧,微微回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心中的怅然全部倾泻到了眼角。
可是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然:“将军若是要本尊继续当高阳,刀架在本尊脖子上,本尊也绝不会说自己不是。不知这样是否可以让将军不再为难?”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说出任何话,这就是魔尊胜过梼杌的高明之处?”
“本尊发誓,从今日起,将军说本尊是帝君,本尊若回一句‘不是’,天打雷劈!”
“你是帝君?”阿唤怒然道。
“我是帝君!”高阳坚定道。
来相公岭之前,高阳绝没想过自己会在阿唤面前承认身份。
更没想过自己如此坚定地承认,阿唤却也不信。
他此时心中有一万个无奈,都化作了感叹命运弄人的嬉笑。
阿唤转身与靖安相视一眼,二人皆不再说话。
一直埋着头的梼杌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看向高阳,那表情好似在说,做戏能做到如此地步,攻人攻心之术,果然还是他技高一筹。
靖安见梼杌表情怪异,手上用劲,将其狠狠勒住,向高阳问道:“现在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问这位魔尊的意见呢?
“带他上去,本尊自有处置!”
“那这些凶灵怎么办?”靖安又一次问道。
“先让他们在此,目前还收不了,待我再想办法!”阿唤回道。
梼杌狞笑,使劲儿挣扎着,声音拖得又尖又长。
时已至午,太阳悬挂空天。
雪与光交织,刺得人不敢抬头睁眼。
一群人如快咽气的鱼般横躺在地,在被魔兵包围的眼下,他们已然放弃了抗争。
就在这时,幽云中出现了四条人影。
“是他,还有他,他,他们都没死!”大嗓门第一个惊呼起来。
由于太过激动,四人的名字他是一个都没想起。
听到大叫的众人腾地一下从地上起身,看着高阳踏着云层落地。
魔兵的枪在地上用力地杵着,嘴上发出“呵,呵,呵”的震喝,似在迎接魔尊归来,神情中并无半分意外和激动,仿若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魔君不会有事。
高阳从人群中走来,眼眸里似有一头猛虎奔出。
众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畏畏缩缩地打量着他及他身后被靖安绑着的吉运。
高阳抬起一只手,魔兵的动作即刻停下。
诗施兴奋地从人群中跑出:“太好了,将军、吉运,你们都没事。”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靖安身上,喊道:“你干嘛绑着吉运,放开他。”
靖安推了一下所绑之人,扬眉吐气道:“吉运便是梼杌。”
“怎么可能,吉运在蜀山氏多年,为何会是那妖怪?”诗施看着低头不语的吉运,“吉运,你说?”
吉运脸上的五官乱扭,支吾着甩头,仍是发不出一语。
“难怪,那样跳下锁魂渊都没死。”大嗓门同一旁的小瞎子说道。
“可不是,要是一般人早被凶灵吃个精光了。”小瞎子回道。
“如此看来,血狱香尊方才便已看出他的身份,所以跳下去是为擒拿元凶!”一旁的“含章”如释重负地道。
在小六的提点下,小瞎子和大嗓门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生出佩服之意。
书手看着高阳,怒气狂涌,手中握着的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他虽心知此人定不会那般轻易死掉,只是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计策,就连方才他二人的口舌交锋亦在他谋算当中。
再看一旁站着的云霄,表情却是值得寻味,那是一股难以琢磨的喜悦。
诗施对阿唤深信不疑,她听了阿唤之言,再听得众人的议论,默默低下了头,站到了阿唤身后。
高阳向高台走去,仿佛高处才是他理所当然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