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上金属的冰冷触感,是宋凌云意识回归时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
那感觉如此熟悉,紧贴着皮肤,像一个恶毒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他甚至不需要睁眼,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条精致却坚固的铂金细链的每一个细节——链节如何环环相扣,内侧是否刻着那个名字的缩写,以及它如何蜿蜒数米,最终连接在身后那张巨大华盖床的雕花床柱上。
链子的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允许他在这个宽敞得可怕的卧室里有限度地活动,比如走到落地窗前,或者进入相连的浴室,但绝不足以触及那扇通往自由的、厚重的橡木房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香气,甜腻得令人窒息。这味道无孔不入,是另一种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的呼吸。宋凌云的喉咙开始发痒,鼻腔黏膜传来熟悉的刺痛感,皮肤下隐隐泛起荨麻疹即将爆发的预兆。他对玫瑰严重过敏,这一点,楚墨言很清楚。非常清楚。
可这间卧室,这整座庄园,偏偏种满了玫瑰。尤其是窗外的庭院,放眼望去,是一片恣意盛放、绚烂到近乎嚣张的玫瑰花海,是楚墨言为他打造的“专属花园”。一个用他无法忍受的过敏原构筑的牢笼,多么讽刺的“爱”的证明。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着从厚重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被过滤得异常柔和的晨光。天花板极高,装饰着繁复的石膏浮雕,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泽。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博物馆般的精致。这里很美,却美得没有温度,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他是舞台上唯一的、被锁住的展品。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柔地踩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但在这片死寂中,听在宋凌云耳里却如同擂鼓。门被无声地推开,甚至没有一声象征性的敲门。
楚墨言走了进来。
二十三岁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186公分的身高让他自带一种迫人的气场,但此刻,他脸上却挂着与之截然相反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他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无可挑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微弯的弧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足以让任何不明就里的人心生好感。
“凌云,醒了?”楚墨言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睡得好吗?”
宋凌云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刺目的红色花海。他的沉默是一种微弱得可怜的反抗。
楚墨言并不在意,他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温热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贴上宋凌云的额头,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看起来精神好了些。昨晚你有点低烧,我很担心。”
他的触碰让宋凌云的身体瞬间僵硬。那手掌的温度是真实的,关切的眼神也看似真诚,如果不是脚踝上冰冷的锁链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过敏源时时刻刻提醒着现实,宋凌云几乎又要被这完美的假象所迷惑。
“把链子解开,墨言。”宋凌云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心的压抑而有些沙哑,“我不会跑。”
这是真话,至少在此刻是。经历过几次失败的逃离和随之而来的、刻骨铭心的“惩罚”之后,他清楚地知道,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徒劳,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楚墨言轻笑一声,指尖滑过宋凌云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怜惜,却不容拒绝。“我知道你不会。但这能让我安心。”他的理由总是如此冠冕堂皇,以“爱”为名,将控制与占有包裹在担忧的外衣下。“看着你,我才能确信你是安全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伤害?”宋凌云几乎要冷笑出声,最大的伤害不就来自于你吗?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激怒楚墨言是愚蠢的。
“早餐准备好了,是你喜欢的燕麦粥和鲜榨橙汁。”楚墨言直起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钥匙,“来,我们先洗漱。”
他熟练地单膝跪在床边,用钥匙打开了连接床柱那一端的锁扣,但脚踝上的那个镣环依旧锁着。链子垂落下来,拖在身后,随着宋凌云的移动发出细碎而清晰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处境。
楚墨言牵着链子的一端,像引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将宋凌云带进浴室。浴室同样奢华,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楚墨言甚至亲手为他挤好牙膏,放好温水,镜子里映出两人一站一立的身影。楚墨言高大、从容、掌控一切;而宋凌云,穿着丝质睡袍,脸色苍白,脚踝上挂着屈辱的锁链,像个被圈养的宠物。
他曾是宋凌云,二十三岁,一个有才华、前途光明的年轻画家。他热爱自由,喜欢背着画架到处写生,用画笔捕捉世界的色彩。他的笑容曾经像阳光一样明亮,朋友都说他像一团温暖的火。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神黯淡,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洗漱完毕,楚墨言又牵着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很快,一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女佣端着早餐托盘进来,安静地摆放在小圆桌上,然后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宋凌云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房间里的摆设。
楚墨言在对面坐下,并没有用餐的意思,只是专注地看着宋凌云。“吃吧,你需要补充营养。”他拿起勺子,甚至想亲手喂他。
“我自己来。”宋凌云接过勺子,机械地开始吞咽食物。燕麦粥煮得软糯适中,橙汁新鲜清甜,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进食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运作,一种生物本能。
看着宋凌云顺从地吃东西,楚墨言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伸手,从桌上水晶花瓶里取出一支今早刚剪下来的、沾着露珠的红玫瑰,递到宋凌云面前。“看,这是暖房里新开的‘朱丽叶’,多美。和你很配。”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宋凌云猛地一阵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几乎要涌上来。他侧过脸,剧烈地喘息着,皮肤开始发红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