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行为认知矫正”的酷刑之后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水般的平静。宋凌云像一具被彻底清洗并重新编程的机器,运行着一种极度简化后的生存模式。他按时进食,在楚墨言的“陪伴”下进行有限的室内活动,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只留下一具执行基本生命活动的空壳。
他的记忆变得模糊而混乱,像一盘被洗坏了的录像带。那些曾经鲜活的、关于自由、朋友和绘画的快乐片段,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作呕的灰翳,一旦试图触碰,便会引发剧烈的生理性不适——恶心、眩晕、头痛欲裂。而相反,面对楚墨言的脸、这间奢华囚笼的景象、甚至那甜腻的玫瑰香气时,一种被强行植入的、诡异的麻木和疲惫的“安宁感”却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神经,让他放弃思考,放弃抵抗。
楚墨言对他的这种状态似乎极为满意。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从灵魂层面掌控的驯服。他甚至开始重新为宋凌云布置画室,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最顶级的颜料和画布,仿佛真的在期待他的“藏品”能够重拾画笔,只为他一人的目光而创作。
“看,这些颜色多美,和你很配。”楚墨言将一管昂贵的钴蓝色颜料放在宋凌云苍白冰凉的手心,指尖暧昧地划过他的掌心,“等你再好一些,可以试着画点东西。只画给我看,好吗?你的画,是世界上我最珍贵的宝藏。”
宋凌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冰凉的金属管触感让他感到一丝不适。画画?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随即就被更深沉的麻木所吞没。他模糊地记得,自己曾经似乎很擅长这个,但那感觉遥远而陌生,伴随着一种隐约的、令人反胃的眩晕感。他垂下眼睑,没有任何反应。
楚墨言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规划着:“或许可以先画一些静物?比如……玫瑰?你应该试着去欣赏它们的美。它们是我为你种的,代表着我的爱。”
玫瑰。过敏。窒息。痛苦。
这些词汇像生锈的齿轮,在宋凌云混沌的大脑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但他很快又陷入了那种被设定好的麻木状态,将这点不适感归因于“治疗”后的正常反应。
这种死寂的平衡,在一个午后被悄然打破。
楚墨言接到一个紧急越洋电话,似乎是海外一笔极其重要的投资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纰漏,需要他立刻进行长时间的视频会议处理。他显得有些不悦,但还是耐心地安抚了宋凌云几句,吩咐佣人仔细照看,然后才转身走进了二楼的书房,并罕见地从里面反锁了门。显然,这次会议极其机密且重要,不容任何打扰。
别墅里再次剩下宋凌云和那些如同影子般的佣人。他被安置在起居室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面前放着温水和点心,像一个被精心陈列的易碎品。佣人远远地站在角落,低眉顺眼,如同没有生命的家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宋凌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装饰画上。那是一幅复制品,冷色调的抽象画,扭曲的线条和色块营造出一种压抑而混乱的氛围,与这间屋子过度精致的奢华格格不入。他记得这幅画是楚墨言某次从拍卖会上随手拍下的,据说是某位英年早逝、死于抑郁症的天才画家的遗作。楚墨言当时评价说:“绝望的美感,凝固的痛苦,很独特,不是吗?”
绝望……痛苦……死亡……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再次刺入宋凌云麻木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声音来自走廊方向,压抑着,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恐惧。
是谭雅君。
宋凌云混沌的意识被这熟悉的声音触动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声音,记得那双充满恐惧和疯狂的眼睛,记得那些破碎的警告……“快逃”、“他是疯子”、“玩偶里有东西”……
那些被“矫正”试图抹去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碎片般,挣扎着从意识的深海中浮起。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恶心感,但他却死死抓住了这丝痛苦——这痛苦是真实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不是被强行植入的!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拖着虚软的脚步,像梦游般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角落里的佣人动了动,似乎想阻拦,但看到他空洞却异常执着的眼神,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声音是从一间闲置的小偏厅里传出来的。门虚掩着。宋凌云轻轻推开门。
谭雅君蜷缩在窗边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揉皱的手帕,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正是从那里发出。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察觉到宋凌云的到来。
宋凌云僵立在门口,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脏莫名地抽紧。这个女人,这个看似疯癫的女人,是这座地狱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另一个受害者。她到底承受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谭雅君面前的小几上。那里散落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其中一张照片被紧紧攥在她手里,照片的一角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笑容阳光,眼神清澈,充满了生命力,五官……竟与宋凌云有几分惊人的神似!
宋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谭雅君。她猛地回过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如同受惊的兔子。当她看到是宋凌云时,惊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悲哀和……同病相怜的绝望。
她下意识地想藏起手中的照片,但已经晚了。宋凌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他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是谁?”
谭雅君看着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颤抖着,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将那张照片递了过来,然后用气声,破碎地、急促地低语,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我弟弟……雅明……他……他也喜欢画画……他笑起来……和你一样……”
宋凌云接过照片,手指冰冷。照片上的年轻人,那灿烂的笑容,那对艺术的热爱,真的像照镜子一样,让他心惊肉跳。
“……他怎么了?”宋凌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谭雅君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她猛地捂住嘴,仿佛生怕被人听见,用几乎窒息的声音挤出几个字:“……他死了……车祸……和……和你父母一样……都是……都是意外……”
轰——!!!
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一道炸雷在宋凌云混沌的脑海深处猛然劈开!所有的迷雾、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在这一瞬间,被这血淋淋的、过于相似的“意外”彻底击碎!
父母的车祸……谭雅君弟弟的车祸……都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