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丸国永锁门,往外走去。
监督员对犯人的一日三查明明抬抬手腕点一下就能看到,大般若长光一趟趟跑,是何居心?鹤丸国永摸摸卡在脖子上的银灰色铁圈,电子监狱让他不得不把心态调稳,情绪起伏大了会被系统判定为α波不稳定,从而释放轻颅微电流。微电流电不死人,只会让人的情绪变得平稳。但那是鹤丸国永受不了的低频,放到身上大概就是针扎的痛感于他而言扩大为被巨石砸到。
电子监狱是约束鹤丸国永最有效的手段。
已经是晚上了。鹤丸国永走出宿舍楼,抬头望天,隔着铱金盾,双食星系的夜空永远是那么壮观,蓝蓝紫紫的光点洒满了微红的天,肉眼可见远方的离散星云发出深红的光。
“繁星中一定还有碳基生命存在,此刻一定有人正在看向这里。”莺丸友成捧着马克杯,同鹤丸国永并肩而坐,“闲暇时不妨抬头看看,说不定我就在某个巡点看你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比起轻颅微电流,仰望星空更能平复鹤丸国永的心情。他放空大脑放慢脚步,也没去理会手腕电频急促的嘟嘟声。
一墙之隔的三日月宗近正与他相向而行。
通道尽头是光荣大厅,再往里就是将的办公室。将开会去了,三日月宗近便在大厅里转悠。
他看着大厅墙壁上优秀兵士的画像,画像下标注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士谁谁谁于某战中怎么了。有的画像是彩色的,有的则是黑白的。三日月宗近注意到有个派系总共上榜两人,结果标注他们在同一场战斗中双双陨落。
可惜了。
旁边挂着的就是鹤丸国永,三日月宗近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这见过他。眼睛落到标注上,内容似乎有点意思,三日月宗近反复看了好一阵:“鹤丸国永,原来他……”
74刚好回来,看到三日月宗近,她脱口而出:“想好选谁了吗?”
这话正接上了三日月宗近的那句“他”,74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选他吗?”
三日月宗近茫然地回头:“什么?”
办公室内。
“小狐丸去增援M82,近一段时间都不在,鹤丸国永停职了倒也没什么事,不过你真的要选他吗?他刚因为揍了基地学生而戴上监狱。”
74把文件放进抽屉,三日月宗近趁她低头的间隙检索了自己的收件箱。最顶上的已读来自将,他只扫了眼,看到找自己就过来了。
重读信件,将说让他挑个人在小狐丸出任务的时候做他的助理,照顾起居啊、唠唠嗑啊、送他治疗什么的。第二封是未读,小狐丸只有一句话:前辈,这几天有事,我不过去了。
“你真想选鹤丸?”74抬头。
三日月宗近关了收件箱:“老实说谁也不想选。”
“毕竟那件事的责任在我,可我没法一直陪着你。”她划开屏,三日月宗近看到屏幕上弹出令人眼花的通知,“昔日的首席先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啊。”
所以那件事就不能放过我另找别人吗?三日月宗近心想,然后说:“就他吧。”
“嗯?”
“鹤丸国永。他打架的时候我在场,那种程度我管得住。”
“想也是。”74手指在空中一敲,“他一会儿就到,你想在这等吗?”
“我去外面等。”三日月宗近转身。手刚放到门把上,门却自己开了。
鹤丸国永看到熟悉的面孔,侧身请大佬先行。
三日月宗近说了声谢谢。
“我怎么可能禁你一辈子?你也不动脑子想想!”74敲敲桌子,鹤丸国永低下了头。
“可您连个时限也没给……”鹤丸国永嘟着嘴,“就是犯罪判刑还给个刑期呢,您至少给我个盼头不成吗?”
74抬头,白眼都快飞到天上了:“两具重装两条人命,要不是缺人你早就被革职了。还想要盼头?”
鹤丸国永不说话了。
74的手又在桌子上叩了叩:“我原本想等宴会结束后给你先提去团,风声松了再回师。那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又不在受邀范围内,上哪知道嘛……”
“还知道自己不在受邀范围内啊?”74冷笑道,“你老师天天和我说你的事,我想你这不是表现得很好吗?干脆发配一个月就召回来,可你又殴打学生!”
“那小混蛋出言不逊质疑时政升阶考!所以您怎么也不给个时限……”
“有时限还叫惩罚吗?”74手都拍红了,“这要是别人我连机会都不给,被我偏爱就有恃无恐是吧?”
鹤丸国永一磕脚跟:“报告!不敢!”
“总之我再给你一个机会。”74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相士三日月宗近需要一名助理,一会儿你去他那报到吧。”
做助理?鹤丸国永当时脸就拉下来了。配适者不去飞重装要给别人当司机?他绷着脸一言不发,74径自处理公文不理他,他也不走,就在这耗着。
过了一会儿,74叹气:“对了……”
果然还有下文!
“你能不能复职也取决于他哦,只要他点头,我立马给你复。”
“是!”
“相关事项一会儿给你发邮件。看着他,我要你好好看着他。听懂了吗?”74说,“就是这样你走吧。”
鹤丸国永走了。
但没走远。
他站在光荣大厅里,一圈前辈后辈透过相框盯着他。除却将,时政再没人有助理。后藤他们的工作是天天待在中控室收发讯息,多少也和战斗擦点边。可现在,原军士·配适者·鹤丸国永,即将成为本时政有史以来第一个军阶助理,军阶助理能做什么?端茶倒水?跑腿出气?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跟着蜻蛉切他们搞后勤去,至少配运物资还能经过备前室。
没办法,谁叫他理亏。
“所以呢?三日月宗近是谁?长什么样?住哪?”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鹤丸国永打开搜索引擎念叨着,“三日月,新月吗?嗯……嗯?”
他只搜到了照片。
但看到照片,鹤丸国永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朝走廊看去,方才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位大佬还未走远。
阴影自三日月宗近膝上探出头,打到地上越拉越长。
毕竟之前宴会上他也稍微整蛊了鹤丸国永,听到脚步声重重跺在地上,他觉得鹤丸国永大概是要开始抱怨了,腿怎么回事、为什么选他、之前是不是故意的……三日月宗近琢磨怎么开场才不至于让两人的对话不那么僵,但见鹤丸国永绕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十分郑重地问:“请问,你就是三日月宗近吗?”
鹤丸国永不知道他。三日月宗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进时政的时候鹤丸国永大概还没进基地?再加上自己很快就从一线转到别的口,别说鹤丸国永了,时政现役大多数人可能都不认得他。于是他点点头,同样郑重地回答说:“没错,我就是。”
但见鹤丸国永飞快起身,又朝将的办公室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将啊他点头了我都录下来了你快复我的职啊!”
复职?这事您没和我说啊。三日月宗近愣在原地。
眼见着鹤丸国永风风火火推开门钻了进去,眼见着鹤丸国永陀螺一样被将抽了出来。将边抽边咆哮别跟她耍心眼,然后砰地关上门。
将才是时政最强战力。鹤丸国永不情不愿地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见他这样,三日月宗近想了想,说:“你先回去收拾一下吧,明天晚上再搬过来。”
“明天?晚上?搬过来?”鹤丸国永撒开手挡在胸前。助理不就白天帮帮忙吗?还要晚上陪睡的吗?
见他这样三日月宗近也奇怪。
美其名曰助理,但将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他心里就没点数?三日月宗近不信将没有暗暗嘱咐过什么,但是转念一想,能因为学生一句话而大动肝火,就是嘱咐了,可能他也听不出来。
三日月宗近只好解释:“时政不养闲人,就算我的腿这个样,每天也有不少事。你待在我身边更方便些,不是吗?”
“也不至于住一块吧?”
“又不是要睡一块。”三日月宗近补充,“有两间卧室。”
正说着,将的邮件发过来了,仿佛监听了他们的谈话,她也要鹤丸国永搬去三日月宗近那住。74嘱咐他要尽心尽力,要事无巨细悉心照顾,她会检查的。
您干脆亲自上算了。
但既然将发话了,鹤丸国永不能不从。别了三日月宗近,他老老实实回宿舍打包行李。刚打开门,就见烛台切光忠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
“前辈,欢迎回来!”
“你们……”鹤丸国永在心中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桌上摆着五副碗筷,鹤丸国永拉开椅子:“还有谁来了?”
小豆长光从厨房里探头:“鹤先生,喜欢红豆饼还是蛋黄饼?”
他来给烛台切光忠送酒,照例是从大般若长光那顺来的。烛台切光忠邀他留下吃饭,小豆长光便下厨又做了些吃食。看到酒,鹤丸国永立马想起他去基地前烛台切光忠塞进箱子的那两瓶,心里还有些别扭。
不过管他呢,先喝再说!
酒过三巡,鹤丸国永还能坐着,另外四个已然阵亡,在沙发上躺尸。小豆长光躺了躺便先行一步,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他今天要在办公室值班,得赶紧回去醒酒。另三人下午才有安排,索性就睡在这。前后辈四人组你枕着我的肚子我抱着你的胳膊,四仰八叉。
再醒来时,头昏脑涨。但久违的痛痛快快喝了一场,鹤丸国永心情好了很多。这时腕表突然传来通知,又是将的邮件:东西收拾好了吗?
好心情又败没了。
连连叹息把另三人从睡梦中揪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其实……”鹤丸哭丧着脸,“我要去做助理了。”
三人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伽罗:“谁的助理?”
贞宗:“要去哪做?”
光忠:“要做什么?”
鹤丸:?
助理只有将有,在时政是个稀奇活。没等鹤丸国永回答,三人腾地起身,在屋里跑前跑后。
“啊上次的衣服还在这,这套就送你了前辈,一定要打扮得正式些啊!”
“本子、笔……你得随时记东西吧?我看药研就总是拿着本子,啊,他还戴眼镜,前辈你近视吗?我给你找副平光的吧。”
大俱利伽罗默默打开皮箱,把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搬过来的东西一一排好。
“你们……”鹤丸国永看着这仨兴致勃勃地帮自己收拾,开始怀疑人生,“这么期待我走吗?”
“前辈,你高升了啊!”烛台切光忠开心地说,“跟着将做事不是很风光吗?”
“当助理怎么就高升了?我也没说是给将做助理……”
然而这话根本没进到他们耳朵里,三人卡着点帮鹤丸国永收拾好了一切,推着他出了宿舍楼。
“可惜我们还有事,不然一定跟你过去看看,助理专用宿舍楼还没去过呢……总之,新工作顺利!”烛台切光忠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备前室走去。
“有空和我们讲讲助理都干些什么啊!”太鼓钟贞宗向他挥手,然后朝烛台切光忠的方向跑去。
“伽罗……”鹤丸国永看着他,希望他能说些不一样的。
“好自为之。”
冷风卷着枯草自鹤丸国永面前划过,连带着灵魂一同飘向远方……
消息提示把他拉回现实。三日月宗近让他自己解决晚饭,指纹可以解锁房门,他会晚点回去。后面附了住处的定位。
鹤丸国永揣着一种人走茶凉的心态,拖着皮箱一步三回头,来到了三日月宗近的宿舍门口。
打开门,屋里十分整洁。
沙发上空荡荡的连靠枕也没有,桌子上也是干干净净。遥控器放在电视上,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鹤丸国永把皮箱撂在角落,四下打量起来。
被子平铺在床上一点褶子都没有,衣服整整齐齐摞在柜子里,角落没有塞什么奇怪的小东西。盥洗室没有隔断,日用品全摆在面上。炉子不常用,餐具都很干净,最精致的莫过于橱柜里的茶具,而另一个小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包装的茶叶,可以说是整个房间最花哨的地方了。转完一圈,鹤丸国永甚至不好意思往沙发上坐,生怕压出点褶皱破坏这一板一眼的整体环境。
于是他拉开餐桌边的椅子,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三日月宗近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做点什么好呢?鹤丸国永想,屋里这么干净不用他收拾,说晚回来那他应该也不用准备饭。
毕竟是新工作,应该有点仪式感。
他挽起裤腿,脱了鞋赤脚走进盥洗室。这是跟烛台切光忠学的:到了新环境先洗个脚,就算开始新生活了。
地上耷拉着一根水管,鹤丸国永一把抓起拧开阀门,水却从头上哗地喷了出来。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花洒,又看看手里的水管。
俗话说“从头开始”,或许应该先洗头……
三日月宗近身心俱疲。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好巧不巧轮椅还没电了,他只能哼哧哼哧手摇着回去。一路上磕磕绊绊,几次撞墙。
脑细胞全耗在会上的他早就将屋里还有个人的事忘到一边,以至于进屋的时候被盥洗室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轻摇着轮椅来到门前,对着投屏输入一串指令,盥洗室的门徐徐打开。
白花花的身体就这样映入他的眼帘。
鹤丸国永扭过头来,泡沫顺着流水淌过脸颊。
四目相对。
一时间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