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的瞬间,三日月宗近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如溺水获救一般大口喘息。
已至清晨。
昨夜的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了,他翻身起来,走到缓频舱边上,只一眼,大脑瞬间空白。
缓频舱是开着的,底部残留着血迹,一把输液管无力地耷拉在一边,透明的金黄的液体从针头里一滴一滴涌出,混着血迹积在舱底。
卧室、厨房、盥洗室、餐厅……三日月宗近看遍了宿舍,鹤丸国永的东西还在,只是人没了。下意识的慌乱让三日月宗近攥住胸前的衣襟,衣襟的触感令他一个激灵。他回忆着梦中的细枝末节,站在镜子前抬高下巴,喉结处有一枚明显的红印。
三日月宗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他脱下衣服,揉成一团,糜醉的气息若有似无蔓延开来,热情的沉沦的冲动让他险些把脸埋进去。一瞬清明让他回过神来,三日月宗近把衣服裤子团了团,有些用力地甩到衣篓。凉水自上而下,拍打每一块肌肉。
流水顺着肌理蜿蜒向下,小腿流畅的线条收束在脚踝,跟腱隐隐现现,这场淋浴的时间过于漫长了,终于,潮湿的脚印向卧室蔓延,三日月宗近取出一套衣服,确认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自己严整包裹起来,又回到了客厅。
他点开监控仪,历史记录如往常一样规律,每半个小时下降0.001,然后在凌晨的某个时间,监控仪停止了记录。
睡过的位置还未抚平,三日月宗近定了定神,在沙发上仔细搜寻。沙发上的血迹最多,地上也有,但是相对较少。血迹的主人去过厨房,坐过椅子。他还进过卧室,在衣柜前驻足良久。门把上也有痕迹,鹤丸国永出门了,然后线索就断了。
【数据没了,鹤丸怎么了?】
白山吉光发来消息,三日月宗近如实告知。
【人在你手里没的,你去找回来。】
正有此意。三日月宗近刚要出门,白山吉光又补了一句。
【注意保密。】
现在,被限制住的人就只有三日月宗近了。
鹤丸国永的复职文件下来了,是层层审批卡上公章的红头文件。他恢复了军长的职位,备前室限制解除,时政各功能库室重新开放权限,即日起,由他担任131军正职。
现在的鹤丸国永,可以出现在M74时政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在十四星广袤星域中行动都是可以的。当然这一点pass,望月受损严重还没修好,鹤丸国永也不可能坐进望月以外的重装里。
这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对于现在的三日月宗近而言有些酸涩。
果然,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三日月宗近遥控轮椅走在自己为数不多可以自由行动的路线上。
相较正路,这些路线意外的短。这并不是专门为他设定的,其他人也可以走,只是比起宽阔平坦的广场大路,这些路线更加曲折隐蔽。或许人们只会在联谊活动或典礼宴会那样的时间节点里有足够的时间探索那些幽僻的角落,前提是他们还能走直线。
充满生机的季节过去了,小路两旁的植被进入周期性打蔫时段。大路上的人们如果愿意上眼看看,看到三日月宗近的概率其实很高。
三日月宗近不习惯被人注视,更习惯注视别人。
基地的故事暂且不表,进入时政之后,他赶上了非常好的时机,早早成为相级。有何不同呢?不必像其他人早出晚归地巡逻或是高强度战斗和支援,但要对每一场作战进行精准分析研判,辅助将级确定一系列工作,有时候是作战方面,有时候是作战之外方面。
指挥大厅或者会议室成了他后来最常去的地方。透过屏幕,三日月宗近观察着每一名兵士的作战过程,观察每一个后脑勺,分析他们的指挥思路。视线捕捉到的每一张脸,在他眼里都会量化成数据,他看透了每一名兵士的能力,几乎也要看透每一个兵士的心。
可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于是他刻意回避并弱化这个习惯,相的每一位队员都给予了他极高的评价。揽肩搭臂,这个他曾经最向往的伙伴关系,随着职级的晋升和参与保密实验,终于还是淡了。
高强度的实验让他失去了自由,甚至还有部分隐私。三日月宗近经常给自己做心理疏导,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出云永久封存。相级工资丰厚,冲这笔钱,大不了就这样坐到退役吧。
心有不甘,可不甘又如何?腿不好,就得一直坐轮椅和治疗。腿好了,就要继续进行实验。怎么选都是走到黑的死路,至少坐着可以免去很多痛苦。
三日月宗近已经想好自己未来的路,可半路杀出个鹤丸国永。他已经准备好再也站不起来,可老天偏偏为他送来了唯一的解药。
三日月宗近在各个楼层之间穿梭,旁人是否敬礼他已无暇留意。在即将推开五号楼后门的时候,他福至心灵般突然抬头,遥远备前室隆起的天顶上,一个身影衣襟随风飘动。
你是老天派来捉弄我的吗?
目光锁定在那个身影上,三日月宗近简单几句话联系今剑操作监控,然后朝着三号楼急行而去。
天顶的风真大呀,弧形的顶面稍有不慎很容易滚下去的。
三日月宗近手脚并用爬上天顶的时候,不由感慨鹤丸国永作为重伤病号真是灵活。
他放任自己的头发在强风中游鱼一样自由洒脱地摇摆。鹤丸国永坐在前面不远处,白衬洇染了血迹,大概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
狂风裹挟着悠扬的旋律,三日月宗近记得那个旋律,那是鹤丸国永唱过的歌,是那首寂寞。旋律到后面逐渐陌生起来,他不急于追问鹤丸国永何时苏醒、为何来此,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吹口琴。他就这么听着,就那样站着。
旋律似乎让风也凝固了,耳边的风声由大变小,由小渐静,世界进入一片洁白,独留两人带着异色。鹤丸国永的背影有些孤独,颈子倔强地支挺着。口琴的尾音打着颤,三日月宗近向前迈了一步。
听到身后的动静,鹤丸国永站了起来。明明穿着白衬,三日月宗近却感觉他全身都笼罩在一片阴云黑雾之中。
鹤丸国永回过头来,一言不发看着他,三日月宗近满腹的关切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句你又流血了,这里风大,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你算什么?鹤丸国永连一个眼白都懒得翻,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鹤?”
三日月宗近的目光太灼热了,鹤丸国永少见地露出嫌恶的神情。
“三日月宗近。”他开口,声音略带嘶哑。
三日月宗近欣慰地看着他。他的状态太疏离太生硬了,好在他还愿意向自己开口。
可是鹤丸国永并不愿意为他维持一个美好的假象。
“收起你那个表情,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的语气充满了厌弃,“假得令人恶心。”
“什么?”
鹤丸国永懒得跟他多说一句,他做势要往下跳,这个动作令三日月宗近心惊,他快步上前拉住鹤丸国永。
三日月宗近终于有些恼火了,手上力道加重,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可以对我有任何意见,厌弃我的关心也好,对我的作为感到嫌恶也罢……但这不是你在我面前找死的理由!”
鹤丸国永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
“你既是病人,又是……又是下级,于情于理,我就算押着你跟我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鹤丸国永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勾起嘴角,却还是挑衅又不恭的模样。大概是想说什么话,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也只是吐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鹤丸国永甩开三日月宗近的手,他太用力了,鹤丸国永的手腕被他捏红了一圈。被甩开的瞬间,三日月宗近燃起的怒火便熄了大半,可还是对鹤丸国永的不配合感到气恼。
两人就这样僵着,又或者只是三日月宗近单方面僵持。鹤丸国永不看他,就这么盯着远处似是在出神。三日月宗近心中生出些许无奈,想起自己那次异化似乎也没有这样折腾人。
应该……没有吧……
仿佛过了一万年。
三日月宗近有些按捺不住,他的确担心鹤丸国永的身体。正当他想用相级身份强迫鹤丸国永跟自己回去的时候,尖锐的警铃声自四面八方轰然响起,回荡在时政的每一个角落。
“注意,注意,降□□方向出现溯行军,请今日巡逻人员注意回退,请13军、97军、122军、124军、131军、236军做好参战准备,请101号、105号、116号做好协战准备,本次战斗由131军鹤丸国永指挥,请各方面迅速到位。重复,降□□方向出现溯行军,请今日巡逻人员注意回退,请13军、97军……”
听到“131军”的时候,三日月宗近愣住了。不及他做出反应,鹤丸国永已然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三日月宗近回头之时,看到鹤丸国永一跃而下。
长长的走廊里,远处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鹤丸国永步履稳健穿过长廊。这场作战虽说由他指挥,但他似乎并不急于赶往指挥大厅。
三日月宗近吃力地跟在鹤丸国永身后,如今他虽然可以不依靠器具行动,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以站姿出现,于是临走时他还是开启了轮椅的直立辅助功能。沉重的外骨骼箍在腿上,重量像是绑了好几个沙袋。
腿在做功,耳朵也没闲着。
“你没跟鹤丸国永在一起吗?他醒了?他怎么不接我的电频!”74的声音差点没冲破三日月宗近的耳膜,他调小音量,“系统自动匹配的出阵名单,这次我又没法改动,时政的出阵系统是坏了吗?为什么要安排伤员指挥啊……”
三日月宗近自知没法让鹤丸国永开口说点什么,只得先安抚74。什么我看着他我照顾他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处理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半天。
鹤丸国永听到了74一开始的质问,他不是故意不接……好吧,的确是故意不接的,那时他已经点开了任务界面,正在进行初步规划。
不为别的,只因这次的溯行军和之前出现在M67周边的新型溯行军,是同类型。
这么看来,这场作战的队伍构成倒也可以理解了。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还没出手入室,至于自己,鹤丸国永唯一想不通的,就是系统是怎么知道自己已经醒了的呢?如果他还没有苏醒,系统是否还会安排由他进行指挥?
不过眼下没时间细想这个问题了。既然他已经醒来,由他指挥,理所应当。
指挥大厅的门砰地打开,鹤丸国永大踏步走上指挥台。台顶大灯的光线为他挂上一幅披风,手掌横扫台面唤醒指挥系统,威风凛凛,气场全开。
鹤丸国永戴上耳机耳麦,操作指挥系统:“所有参战单位注意,我是131军鹤丸国永,请各军正、副职接入131特频。各军正职于备前室就位,副职到指挥大厅报到,101号、105号、116号,也在备前室就位。另外……”
鹤丸国永回过头来,他警示般看着三日月宗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病了,不是废了。”
副职陆陆续续从三日月宗近身旁经过,他们低着头,既不敢看门口的相士,也不敢看指挥台上的军士。他们很会读空气,两人之间气氛焦灼,这个时候老实作战别乱说乱看才是最保险的。
鹤丸国永回过头去。
三日月宗近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里是矛盾,鹤丸国永分明是在警告,警告他不要插手自己的指挥。
‘那就让我看看吧。’三日月宗近调整轮椅坐下,‘作为军士的鹤丸国永,你的复出首秀。’
大概是战前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关闭收音,也或许是因为指挥大厅里坐着的都是副职,所有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力,一言不发,专心执行命令。
雷达云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的消失,为这场复出首秀完美落下帷幕。一句解散后,鹤丸国永双手撑在指挥台上,久久没有抬头。副职们犹豫着,三日月宗近摆了摆手,众人这才鱼贯而出。
指挥大厅一片寂静。
即便是在这里值班的人也知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三日月宗近来到鹤丸国永身边,走近才发现后者双臂抖得厉害。
“鹤。”三日月宗近低声说,“结束了,回去吧。”
没有回应。
“鹤。”三日月宗近加重了声音,他想去扶鹤丸国永,但被人躲开。鹤丸国永转过身来,三日月宗近看到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一双红瞳更显狰狞。依旧是冷着的一张脸,但他恶狠狠盯着三日月宗近,一字一顿地说:
“安静,回家。”
说完,鹤丸国永有些急切地蹲了下来,三日月宗近以为他出现了某种不适反应,但后者只是在他的轮椅上摸来摸去。
三日月宗近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轮椅重新变为外骨骼模式。于是鹤丸国永站起来,扯着三日月宗近的袖子拉着他离开了指挥大厅。
“等等,鹤,我还走不快……”三日月宗近被他拉扯得有些踉跄,毕竟带着外骨骼走路哪能和普通人似的呢?但是鹤丸国永似乎非常急切要回去某个地方,起初三日月宗近以为是回他在三号楼的宿舍,但是他们出了三号楼还在朝前,于是三日月宗近又想是不是要去五号楼的治疗室,但路线也错开了。最后,三日月宗近知道了。鹤丸国永所说的家,是他的宿舍。
那个偏僻的独栋平房。
原来在你眼里,那里已经可以算是“家”了吗?三日月宗近被拉着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走神。
砰!
宿舍门几乎是被鹤丸国永甩着关上的,三日月宗近暗自庆幸这附近再没住着别人。
鹤丸国永连拖带拽把三日月宗近推进卧室,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倒在了床上。
然后是一个吻。
昏暗的房间里,触觉无限放大,三日月宗近捧着鹤丸国永的脸,指腹细细描绘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他扳起鹤丸国永的下巴,突然心中一横,就算彻底失去空气心搏骤停在此,他也要带着鹤丸国永一起。
银丝牵扯,难舍难分。三日月宗近摸到鹤丸国永背后有黏腻的触感,他想起身,但被鹤丸国永又摁了回去。
鹤丸国永炯炯注视着他,重口剧烈起伏。
“鹤。”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低沉克制,“你还需要治疗……”
鹤丸国永直起身来,三日月宗近听到他说:“那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
三日月宗近还听到手解扣子的声音,一粒、一粒,那么清晰。鹤丸国永紧实的大腿收在腰边,隔着布料,他们的身体无比滚烫。
鹤丸国永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三日月宗近说果然不是自己的衣服就不会好好对待,这话似乎给鹤丸国永说恼了,他闷哼一声,然后三日月宗近听到了布料裂开的声音。
意识?不要了。比起意识,三日月宗近更希望就此沉沦在本能之中。本能是什么?本能是他想突破所有桎梏,切实扎根深处。三日月宗近扶握着胯骨,他正沉浸其中。
“你好爱这个人啊。”
鹤丸国永的声音极具蛊惑,可这样蛊惑的言语却让三日月宗近瞬间清醒,汹涌波涛霎时平息。
鹤丸国永歪着头,他感受到三日月宗近收敛情绪。
“为什么停下?”鹤丸国永的尾音轻佻地上扬。
他不是鹤。
三日月宗近莫名生出了这个念头。鹤丸国永苏醒后性情大变,更主动?当然好,但如果不是鹤的话,如果不是他的话……
“鹤呢?”
鹤丸国永闷闷地笑了出来:“你在问什么蠢问题?我不就在这里吗?”
“你不是他。”三日月宗近把人推开,“鹤呢?”
“我不是他?你说这话可真没良心。”鹤丸国永笑道,“你说我是谁,我还能是谁?”
鹤丸国永感受到三日月宗近身心俱变,于是放弃嘴硬,缴械投降。
“好好好,不逗你了。你们一个个不是都希望鹤丸国永好好治疗早日康复吗?我这是在接受治疗。”
“这是治疗?”三日月宗近问。
“你给我装?我对你的治疗,你就没有感觉到?”
三日月宗近扼住身上人的脖颈:“你说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可我清楚得很,我清楚地看到了你对这具身体的喜爱,不,是依恋。我清楚你需要并且渴望着它,除此之外……”鹤丸国永也不反抗,他舒展地揽着三日月宗近的脖子,手指对准心脏的位置,“那个白色的人,另一个你,较此更甚。”
紫藤的气息浓厚而炽烈,三日月宗近心中百感交集。
鹤丸国永绑住了他的双手,也堵住了他的嘴。用他的话说,一个工具,老实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