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卿闻言却如被施了定身咒,话语生生卡在喉头。面上原有的轻慢之色瞬时凝住,眸中先是一空,似未反应过来,想要开口又被打断。
张秉正捕捉到他被拿捏的无措样子,他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姿态依旧松弛,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与你家王爷乃是故交,他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怎的教出你这么不知礼数的儿子?”
陆时卿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张秉正是王爷的人,他想起王爷对他说的话,‘知道谁该得罪,谁不该得罪吗?’
脸上的凌厉骤然褪去,眼神飘了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忌惮的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方才那副权势在握的模样,竟只剩下几分局促的收敛。
“世伯,方才讲话时我多有得罪,话说得急了些,没能顾及世伯的考量,是我失了分寸。”
顿了顿,指尖轻捻袖口,又补充道,“父亲常说世伯办事周全,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还望世伯莫怪。”
他实在是害怕办了错事,让父亲大人对自己失望。
南宫怀瑾偏头凑过来,慢悠悠道:“哟,这才多大会儿,您这脊梁骨怎么就软得跟没长似的?方才训我的劲儿呢,怎么不跟那位大人也亮一亮?”
南宫怀瑾那声嘲讽就像根细针悄悄扎进来,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胸口的气憋得发闷,却也不敢在张秉正面前失态。
可再抬眸时,眼底的火气早已压下去,唯有耳尖的红,泄露了没忍住的愠怒。
“世伯,我还要回去向王爷禀报任务,就不叨扰了。”半点不敢露出生气的模样。
南宫怀瑾一脸戏谑,懒懒散散的跟在陆时卿身后。
然而一出门,他心里就涌起了强烈的不适感,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血腥味,门口每一个官兵的脚下都有血迹,他揪起其中一个官兵的衣领,厉声道:“刚刚那对母子呢?”
不等那官兵回答,陆时卿就没好气的低声道:“不用问了,这是皇上的旨意,你救不了她们的。”
南宫怀瑾大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涌,这里的一切都令他作呕。
他回去问了王锐才知道,在大晟的文化中,童谣常被附会为“萤惑星”化身红衣小儿下凡教儿童传唱谣谚,以预示凶吉,这不仅仅是一首负面童谣的传播,会被解读为上天对当前统治者的不满。
夜里他躺在床上,心里觉得愧疚得很,久久不能入睡,他身披大氅坐到窗边,心里又想起了远在千里的家人,这么多年一直靠着那点思念撑到现在。
窗外的一阵冷风吹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自嘲的笑了笑,正要关紧窗户睡觉时听到楼下有讲话声音,本不想去掺和,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听起来像是陆时卿的声音,还带着压抑怒气,他伸出头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无非是北儋质子身份遭他们议论,他都习惯的,懒得再听直接去睡会了。
南宫怀瑾一大早就起床了,伸着懒腰下楼,抬眸望见陆时卿站在楼梯口,又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你昨晚是不是讲我坏话了?我可都听见了。”
陆时卿别过脸看向他,不直接反驳,而是绕开话题道:“百穑州不用查了,账目很清楚。”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其余三县,确有特权。回去处理完李裕民就算完事了。”
南宫怀瑾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特权,是指派。贤王爷的手笔吧。”
南宫怀瑾见他不说话自顾自的走下去,这不看不知道,一靠近陆时卿就发现他脸颊微肿,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像是一整晚没有休息过。
他叹了口气,估计陆时卿又挨揍了,便也懒得再和他拌嘴。
马车上,南宫怀瑾偷偷看他,不知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小声说:“昨晚王爷来了吗?”
陆时卿眼皮微微颤抖,没有睁开眼睛,久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