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向林越点点头,接回话题,她切换投影,这次是动态的能量流图谱。当代表社会压迫指数和环境毒素浓度的曲线超过某个阈值时,代表尸潮活动和地质变动的能量流就会剧烈爆发。
“这不是惩罚,”星澜说,“这是免疫系统在清除病变细胞,而当我们把参数调整到稷谷模式或森之民模式......”图谱瞬间变得平缓,“系统就会进入免疫耐受状态。”
她最后放出了一组对照影像:
左边,是东临基地边缘,那种紫色毒土中顽强生长的净化野花;
右边,是东鲁故道的枯树林,几丛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绿色,正牢牢扎根在暗红色的土壤里,如同刚刚结痂的伤口上,长出的第一丝新肉。
“星球在自我修复,而沈青囊医生在东鲁故道的实践证明,人类也可以成为修复程序的一部分。”
她将《新文明公约》的核心条款投射在空中:
“这份公约,不是束缚我们的枷锁,它是教我们如何通过星球的‘杀毒软件检测’,从需要被清理的病毒,升级为被系统认可的共生程序。”
赵部长紧皱眉头,将矛头指向最现实的痛点:
“星澜首席,林越同志,我理解你们的理论。但现实是,总部数百万人要吃饭、要穿衣!按照公约里低扰动、分布式的原则,我们要放弃多少现有的生产线?粮食产量会下降多少?这其中的代价,我们付得起吗?!”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一时间,连大首领都微微蹙眉,看向星澜和林越。
星澜正要开口,一个冷静、带着文书翻页声的声音从长桌中段响起。
“赵部长,您的问题,正好在我部门的评估报告范围内。”
坐在第二排的李瑾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份轻薄的电子板,姿态一如既往的干练,她将电子板上的数据同步到了中央全息影像上。
“根据后勤部过去三年的物资调配数据,”李瑾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月度报告,“我调取了所有因异常尸潮、突发性地质灾难、不明原因大规模污染而损失的物资总量。”
一组庞大到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以及其代表的粮食、燃料、药品、工业零件的具体清单,罗列在屏幕上。
“这些,是我们在旧模式下,为星球免疫系统的过激反应所支付的代价,”李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赵部长,“平均每年,我们因此损失的物资,足以支撑一个五十万人的基地运转一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李瑾指尖一划,调出另一组数据。
“而根据科学院初步测算,全面转向‘低孽力’模式初期,因产业调整导致的物资短缺,预计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她没有再说任何结论性的话语,只是将这两组数据并列放在一起。
左边,是因“清洗”而损失的、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
右边,是因“转型”而预计短缺的、相对可控的百分比。
沉默,是最好的雄辩。
赵部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颓然靠回椅背,脸上最后一丝反对的气力也被这组对比数据抽走了。任何关于效率和代价的争论,在这铁一般的数据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李瑾这才微微抬头,看向大首领和全场,做出了她唯一的总结陈词:
“从后勤保障的角度看,支付转型期的阵痛,远比持续不断地为一场我们注定失败的战争支付赔款,要划算得多。并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前者拥有未来,后者没有。”
大首领深深地看了李瑾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欣赏与决断,接着他目光扫过全场:
“表决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当《新文明公约》以压倒性票数通过时,会议室里只有深沉的寂静。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刚刚为人类文明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们要从头开始学习与自然共存的智慧。
会议结束后,大首领单独留下了李瑾。
“李瑾副部长,”大首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任命,“《公约》的落实,尤其是物资调配体系与新生产模式的衔接,需要一位既有大局观又精通实务的人来统筹。这项工作,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李瑾背部挺直,神情庄重:“收到!必将全力以赴,及时汇报进展。”
当林越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时,正看到李瑾在走廊上被几位官员围住,商讨着实施细则。她看到了林越,在百忙之中递过来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升迁的喜悦,只有一种万里长征第一步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