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林掌柜是明白人。泮安临水,漕运便是命脉。命脉捏在谁手里,谁便是龙头。旁人想要插足,自然不易。”
“正是此理。不瞒吴掌柜,我手里这批货,在漳苏也算上品,本想趁着北地春市卖个好价钱。可如今……唉,若是寻不到可靠出路,耽搁了货期,莫说赚钱,怕是连本金都要折进去。”
她说着,拾来椅背上锦缎样品。
吴掌柜:“林掌柜的货……”
“吴掌柜是行家,不妨掌掌眼。”
他放下茶盏,接过缎样。先是就光细看纹理,又以指腹反复揉搓面料,再凑近鼻端,轻嗅其上染料气味。
半晌,吴掌柜放下缎样,神色缓和些许:“雨过天青杭罗,经纬密实,晕色自然。缠枝莲纹花缎,纹样清晰,手感厚重。正红织金锦,金线匀细,光泽内敛。”
“确是漳苏老手艺。”
“吴掌柜好眼力!”岑立雪抚掌大赞,再添筹码,“漳苏飞华庄老东家,与我外祖母有些交情。他家师傅至今仍守古法,一匹杭罗,需得用上靛蓝苏木黄檗,反复浸染数日,方得雨过天青之色,经久不褪。市面寻常布匹色泽虽亮,却浮得很,洗过两水便走样了。”
她语调平和,只当闲聊掌故,那边吴掌柜则听得眸光微动。岑立雪知道,鱼上钩了。
“林掌柜家学深厚,心悦诚服。不知……此番路引货单,可否一观?鄙人并非信不过掌柜,只是江湖规矩,谨慎为上。”
“理当如此。”岑立雪自镇纸下抽了物什,坦然递过。
厅内一时只闻纸页窸窣,并易枝春间或低咳。
岑立雪见状,从暖窠中拎了壶,为易枝春续上半盏温水,温声嘱咐:“夫君,药力若过了,便歇歇,莫要强撑。”
易枝春接过杯盏,低声道句“有劳夫人”,抿了口水便靠向椅背,闭目养神,眉宇间倦色深重。
吴掌柜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手上查验未停,疑虑散去。他将一应文书递回,更为客气:“林掌柜见谅,事关重大,不得不慎。”
“都是生意人,自当理解,”岑立雪笑容诚挚,“不知这批货,吴掌柜可否指一条明路?”
吴掌柜并未立即作答。他端起已凉的茶,慢慢饮尽,瞥一眼昏昏欲睡易枝春,又抬眼望向岑立雪。
“林掌柜爽快,贝先生也实在。”
“您二位从外埠来,或许不知,我泮安水路,另有一番章程。”
岑立雪神色一肃,倾身细听。
“寻常货物,走走码头,打点些银钱,也就罢了。然您这批货,数目不小,质地上乘,想走漕运北上,牵连关节众多。最终能否成事,需得‘天上那位’亲自掌眼。”
“天上?”
“便是我们这行的东家。他老人家,寻常不露面,只在水上见客。”
“水上?”岑立雪蹙眉。
“正是。”吴掌柜定定瞧着她,“明晚亥时,漕河下游,芦苇荡外,有小舟来迎。”
“切记,只准二位东家登船,禁绝随侍,亦不可兵刃傍身。”
岑立雪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她看一眼身旁以袖掩唇轻咳的易枝春,最终转回头:“好。”
“我夫妇二人当入乡随俗,明晚准时赴约。”
吴掌柜拱手道:“既如此,鄙人便回去复命。”
“有劳吴掌柜。”
送走吴掌柜及随从,院门重新合拢,四下重归寂静。
易枝春缓缓坐直了身子,疲态如潮水般褪去。虽仍是易容后的敦厚面孔,眸中却已一片清明。
“天上那位,”他望向岑立雪,“必是窜天蛇无疑。”
岑立雪回了厅堂,窗外日头渐高,光明晃晃落进天井,将青石晒得发白。她想起无锋山上,师尊教她练剑:“惊寒,剑出之前,需静如沉渊。动静之间,一念而已。”
筹备至今,方可动此一念。
“惊寒,”易枝春再唤,“既有言‘不可兵刃傍身’,搜身查验恐是必然。寻常软剑飞针,怕都难逃眼目。”
岑立雪挑眉:“平洲兄有何见解?”
易枝春自袖中抻来一玉盒:“此物名曰‘青丝缠’。”他开了盒盖,内里衬有墨绿丝锦,其上并排躺着三枚细若发丝的玉针。
“乃寒玉所琢,性极脆,遇血即融,不留形迹。藏于发髻衣领,寻常搜查难以发觉。每枚可用一回,近身直取要害,方有奇效。是绝境之器,非决胜之兵。”
“那便由平洲兄收着罢,如阳春阁中飞子,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岑立雪旧事重提,语调里听不出波澜,“立雪有拳有脚,足应万事。”
“陆上规矩太多,水里反倒干净。”
过堂风穿窗而入,捎来隐约市井喧哗。模糊如隔水听涛,反倒衬得院落宁静,其心坚韧。
只待明夜潮生,月隐波心,小舟送她林氏夫妇赴此幽冥水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