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池浸得鸳鸯散，惟余绣娘伴鬼眠——”

张谦文听得入神，手里瓜子都忘了嗑。她喃喃道：“这柳尚轻，确是个奇女子。若不是下了狱，我倒真想同她认个姐妹。”

琵琶声陡然转急，如骤雨砸瓦。伶人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蟊贼破门惊煞鬼，白骨森森坐妆台——”

“怀中紧抱半边玉，莹莹生辉似泪催——”

“道是情深旧时物，谁料成劫成冤债！”

半边玉！岑立雪目光掠过茶盏边沿，瞥向易枝春。他起先听得专注，而今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谦文“哎哟”一声，拍案叫绝：“好，不愧是云韶府，唱得好，戏文亦是动人！”

等不来搭话，她狐疑瞧着岑易二人：“你俩互相瞅着做什么？怎的，可是有我不曾听出的关窍？”

“非也，姐姐且宽心。”

乐工敛了琴，伶人躬身辞谢。易枝春自袖中取出碎银赏了，温声道：“辛苦诸位，下去歇着罢。”

“谢大家。”众人悉数退去，水榭里一时静谧。

张谦文心神还拴在戏文上，咂着嘴道：“嗐，这柳姑娘也是，杀便杀了，留着骨头玉石做什么，不是自找麻烦么？”

岑立雪放下茶盏，杯底磕上石桌，似一记闷钟。她状似随意发问：“姐姐觉得，那半边玉是何物？”

“还能是什么，定情信物咯，”张谦文不假思索，“赌鬼从前送了柳姑娘这一块玉，如今她恨极了他，宰罢人还要掰了玉塞他怀里。这叫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易枝春忽然开口：“张掌柜高见。然柳尚轻恨极了赌鬼，昔日定情信物想必尤其碍眼，她为何不将玉砸碎丢了？”

张谦文一愣：“这……”

“或许，”岑立雪接话，“那玉本就不是赌鬼的。”

春日微风拂来，掀起池里波澜。张谦文看看岑立雪，又瞧瞧易枝春，一拍大腿：“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心思就是弯弯绕绕。”

“好了好了，管它谁的玉呢。左右案子已结，绣娘蟊贼半个‘冤’字都未曾出口，咱们呀，听个乐子也就得了。”

她站起身伸个懒腰，拱手致谢：“今儿这出戏听得痛快，惊寒妹子，多谢了。我还有活儿，先走一步。下回领着易大家上家里去，我叫王盟下厨，炖上一锅红烧蹄髈！”

“许久未尝捕头手艺了，”岑立雪失笑，“一定。”

送走张谦文，夕阳西斜，将池水染作一片暖金。戏文里泣血哭诉消散，唯有池鱼喋喋食萍，啵啜声恰似落雨。

柳尚轻抄剪杀夫之时，耳畔或也这般响动频仍……岑立雪猜想，彼时柳姑娘心头盈着的，或不是错付歹人的悔恨，而是手刃渣滓的快慰。

易枝春不欲扰她思绪，执壶续了茶，才轻声问：“惊寒以为如何？”

“平洲兄，劳你走动府衙，”岑立雪眸光清冽，如剑锋新拭，“那半边玉，从人从鬼，你我一验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