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立雪扬了扬眉:“哦?老人家可知,他已死去多时了?”
“晓得的,老朽晓得的。”老者絮絮念叨半晌,终究垂下眼,不再讲下去。
汉子见状,重重叹一口气,接上话头:“道长,地上这走傀,是害肺痨死了的陈老九。”
“他无儿无女,是城里一远房侄子出钱,才得了安葬。今儿个我路过他坟上,见土被掘了,里头孤零零一棺椁,人不见踪影,便带人赶来。”
“兄弟既知走傀会往葬仙谷来,”岑立雪直言,“这陈老九,怕不是头一个走傀罢?”
汉子张了张嘴,尚未出言,老者已上前两步,“扑通”向岑立雪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道长!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望瘴村罢!”
“这祸事的确不是头一遭了,如今村里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再这么下去,望瘴就要散了!”
他这一跪,周围村民也跟着面露凄惶,眼里尽是哀求。
“老人家快快请起,如此邪祟盘踞,祸及无辜,断无袖手之理,”岑立雪忙搀了老者站起身,指一指来路,“贫道还有位师弟,精于符箓丹药,尚在后头探察伤者,我们且等一等他。”
她转向汉子:“此前您说走傀有一侄儿,若贫道所料不错,走傀所伤之人便是他了。”
话音落下,林叶轻响,汉子面露骇色。岑立雪却听得了熟悉脚步,是以并未戒备。
她回过身,正瞧见易枝春从容踏出浓瘴:“师姐。走傀所伤之人心脉尽碎,回天乏术。”
易枝春对众村民谦和一拱手,瞥向地上走傀:“此物煞气缠身,死而不僵,确非寻常。此地阴秽之气浓重,不可久留。”
“的确,死者遗骸亦需妥善安置。”
“三爷爷,您在此处等着,我带人随二位道长,去把吴兄弟抬回来。”汉子从怀中一摸,朝岑立雪递来样物什。果不其然,又是避瘴丸。
她同易枝春对视一眼,温言婉拒:“多谢好意,我等修行日久,不惧此番瘴疠。”
顶着众人叹服神色,岑立雪微微颔首,与易枝春一道,引着汉子与两个胆大的后生,朝来路折返。
*
抬回了吴掌柜,谷中瘴气似又重了几分,湿寒沉甸甸压上肩背。
老者探瞧见吴掌柜胸口洞开,不由掩面,再对岑易二人深深一揖:“二位道长,请随我们回村罢。村里……虽不太平,总归有个说话落脚的地方。”
岑立雪温声应下,趁着村民们捆缚陈老九与吴掌柜的工夫,同易枝春耳语:“走傀骤起骤停,想是由笛声所控,蚍蜉草并车辙印,亦与望瘴村脱不了干系。”
“入村一探,或可寻得蛛丝马迹。”易枝春点了点头。
不多时,众人已将两具尸身收拾停当。老者领头,手持武器的青壮年走在旁侧,汉子则自觉落了几步,陪在岑易二人身边。
“道长,方才多有得罪,”他抹了把汗,复又同岑立雪报上姓名,“您喊我柱子就行,那是我三爷爷,村中族老。村长外出,眼下村里大事小情,皆由我帮着三爷爷支应。”
“有劳,”岑立雪颔首,随即问道,“方才贫道听柱子兄弟提及,村长此番出行,是为寻道人?”
柱子苦笑:“是,村里接连出事,大家便凑了些银钱,求村长往外头去请能人异士。”
“您可知他去往何处,几时归来?”
“村长去处,我不晓得。他昨儿个晌午走的,兴许过两日便能回来。左右您二位来了,再晚些也不妨事。”
“定当尽心竭力,”岑立雪应下,又道,“贫道初入葬仙谷,见蚍蜉草长势极佳,周遭亦有车辙,可是望瘴村遣人照料?”
“蚍蜉草?”柱子愣了愣,一头雾水,“这东西天生地长,村里老人说,它得瘴气滋养便可茁壮。是以外头来了生意,村里才遣人去割,平日没得看顾。”
“您说……在草田边上瞧见了车辙?实在怪了,村里车驾从来都是自葬仙谷另一边走呐。”
“啊呀!道……道长,您莫不是瞧见不干净的东西了?这葬仙谷邪性,早年便有奇诡传说,如今又出了走傀……”
见柱子懵懂惊骇不似作伪,岑立雪不欲再追问:“或许罢。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她默然跟从众人一路前行,瘴气逐渐稀薄,脚下路径也趋于规整。岑立雪抬起头,望见了枝杈间残霞漫天。
晚风掀得衣摆猎猎作响,亦将浓瘴甜腥刮回葬仙谷里。归家在即,村民们步伐沉重颓丧,并无半点欢愉快慰。
火光在岑立雪的视野尽头亮起来,村子伏在群山里,屋舍低矮歪斜,像是也被走傀之祸压垮了肩背。布幡有气无力地垂在檐下,晾晒的衣物兴许是忘了收,在风里僵硬地晃荡着。
唯一流出点活气的,是高高的栅栏后,火把映照出人影绰绰。
“二位道长,咱们到了。”柱子清了清嗓子。
身旁易枝春回了句什么,可岑立雪已经听不见了。哭声压抑,呼唤焦灼,叹息沉重,如今它们悉数被风推着,闷闷地撞过来,灌进岑立雪的耳朵。
风也将她额发吹得凌乱,岑立雪不为所动,易枝春叹了口气,身旁站了许多人,他到底无法抬手为她捋顺它们,只能唤岑立雪:“师姐……”
族老指挥着村民们,以草席裹了走傀与吴掌柜,抬离村口。他拄着棍,在柱子的搀扶下踱过来:“二位道长,一路辛苦。”
“便先去老朽家中用些餐饭,歇歇脚罢,”族老强打精神,问岑立雪道,“遗骸暂且停在义庄,明日天明再行处置,您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