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里飞来了闹哄哄的蚊虫,在李云潇的双耳边上下翻飞,她拧起眉头,任由千头万绪从脑海中涌出,纠缠成一团乱麻。
薛寒江送秦岭回到太医院,拿着配好的药包回来时,李云潇依然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眼直直地看着床帐,出神地想着什么。
薛寒江迈步进来,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这位太医还挺有趣,我们回去时,太医院的其他人还没回来,他就没记录存档,偷偷给我抓了药。”
然而话音掉在地上滚了几滚,薛寒江却始终没听到回音。他有些担忧地望过去,看着李云潇眨了眨眼,轻轻地说道:“老薛,他们都想让我死,但是我现在,真的要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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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树根下歇息,李云潇突然听到身后的树林里有动静,她微微蹙起眉,迅速起身去查看。
旁边的薛寒江也看见了人影,先一步闪进了树林里,李云潇见状,便没着急,慢慢地溜达了过去。
没想到,等李云潇晃晃悠悠着找到薛寒江的时候,他正与一女子面面相觑。
“谁呀?”李云潇问道。
那女子见到李云潇,行了个礼,倒是在薛寒江之前先开了口,“民女名陆墨尘,原是暗影阁的人,南梁灭亡后,回到老家济苍山,可惜在山脚下的石桥镇里被暗影卫发现了踪迹,只好北上逃亡。一路颠簸,赶到这附近时却遭遇暗影余党在青州城内起事。民女在此间进退两难,还望殿下给条生路。”
面对公主,说话有条不紊,毫不畏怯,声音里只是夹杂着些许疲惫,李云潇一听就知道此女不是寻常妇人。
薛寒江看李云潇沉默不语,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于是转身接过话向李云潇道:“广陵攻陷之前,我就接到过追杀她的密令,太子的事情,应该与她无关。”
李云潇慢慢走近,这才看得清楚,女子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面容憔悴又衣衫朴素,不过能看得出是个出挑的美人,许是太久没歇息了,两条胳膊被压得摇摇欲坠,似是下一秒就要抱不住了。
天色暗沉,可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地忽闪着,李云潇不由得凑近了,想要伸手替她抱一抱。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李云潇这才缓过神来,笑了一下,“既是旧相识,老薛你也该尽点儿微薄之力。”
说罢,李云潇抬起胳膊拽下薛寒江腰间的荷包,塞在了那小孩的被子里,还不忘顺手刮了下孩子的小脸蛋儿。
“走官道就能到盛京,本宫这一路赶来,倒是没见过暗影卫的踪迹。等到了京城,在大齐眼皮子底下,他们或许能收敛点儿。”李云潇扔下一句话,随即转身往营地走去。
没过一会儿,薛寒江从身后赶上她,嗤了一声,“拿我的钱做善事,还放走了暗影阁的人,长公主殿下真是让人摸不透啊。”
“本公主宅心仁厚……”话还没说完,李云潇一抬眼看见了天上挂着的月亮。
天空还未完全黑透,圆月高悬,散发着清冷又明亮的光。
“今天是满月。”
那天晚上,也是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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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刚攻进广陵皇宫的晚上,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四散逃窜,北齐军队与南梁禁军正在殊死搏斗,昔日繁华的皇宫内硝烟四起,遍地狼藉。
正殿之上,李恒煊正与宝座上的南梁皇帝对峙,劝他令南梁军队就地投降,免得白白浪费许多人的性命。
“姓梁的,你荒淫无道、昏庸无能,南梁的百姓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心中有数。这恐怕是你能做的唯一一件造福他们的事。若你速速跟着孤前去劝降禁军,孤身为北齐太子,承诺留你一命。”
李恒煊一身铠甲威风凛凛,手中握着的长刀直指梁世垚,那刀尖还在滴着血,他眼神之坚毅,气势之汹汹,吓得梁帝浑身颤抖,几乎是爬着下去,勉强走到了大殿门口。
李恒煊跟在梁世垚身后,正要搀扶他上马,只见李云潇从远处骑着马急匆匆赶来,大喊着:“大哥!快回去!快回殿内!”
一开始离得远,李恒煊只模糊感觉李云潇声色异常,待到听清后,虽满腹狐疑,但他还是听话得拉着梁世垚往回走去。
可惜为时已晚。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肩而过,正射中梁帝的后心窝。李恒煊大惊,可还未来得及闪身,自己的背上便紧跟着正中一箭。
李恒煊身上穿着铠甲,普通弓箭射中最多也是皮外伤,所以李云潇并不十分慌乱,只是护在两人前面,待确定再无冷箭袭来,才转身去看李恒煊。薛寒江与她兵分两路,想来此时已经擒到那冷箭之主。
然而,当李云潇蹲下去借着殿门口的烛光看清李恒煊后背的伤势后,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支箭不知为何穿透盔甲,深入了几寸深!李云潇颤抖着翻过李恒煊的身子,只见他面色乌青七窍流血——这支箭上被喂了剧毒!
李云潇从未料想过会出现这番情形,教她读书识字、带着她叱咤战场、和她探讨治国之道的太子大哥,在刚刚平定南梁之际,居然被一支黑暗中窜出的冷箭锁住了性命,连最后一句话都未来得及同她说,就这样憋屈地咽气了?
她腿一软,跪坐在李恒煊的尸体旁,怔怔地看着前面,瞳孔渐渐虚焦,只感到远处的宫殿和近处的尸体在视野内来回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马蹄把李云潇晃过神来。
薛寒江身上受了好几处伤,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跳下马来,抬手把一个被捆住双手双脚的人从马上仰面扔了下来。
“这人是曹生,暗影阁的阁主,”薛寒江指着那人对李云潇说道,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暗影阁的破甲箭,箭头三棱,可以穿透铠甲。”
李云潇失神的眼眸霎时闪过一道凶光,她发疯一般飞速拔出了李恒煊身上的箭,转身向曹生的喉咙刺去。
薛寒江来不及阻止,一股鲜血顷刻从曹生的喉咙里涌出,喷了李云潇半张脸。可她并不在意,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箭,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向他的喉咙处挥去。
曹生就这样被李云潇生生扎得身首分离,嘴里还塞着薛寒江随意从身上扯下的布条。
终于,李云潇停止了动作,垂下满是血污的手。她手中的箭缓缓滑落,磕在铺满大殿的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起头,正撞见夜空中的月亮。
是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