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八岁,面黄肌瘦,倒不是她吃不上饭,每顿两大海碗的量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说,何止是绰绰有余。
李易早些年在外闯荡存下来的钱,这两年都补贴进这个捡来的小女孩胃里。
阮安和李易不是亲爷孙,李家村的人对此讳莫如深,实在不知道李易从哪里抱回来的小女孩。
刚看见时,女孩身上只套了个破袋子,当时天寒地冻,小孩一身乌青,想来也是个苦命的。
李家院子破落,李易早年丧妻,中年丧子,孤寡一人,将对家人的情感全数投入进阮安身上。
李易养了两年,如今顿顿吃的不少,可身上的肉还是长不起来。带去县城里检查过,说是吸收不好。
没办法,李易只能隔三差五弄点肉给她补身体。
每当这个时候,阮安就捧着碗坐在瘸腿凳子上,目光灼灼的望着放在瓦罐里用火塘煨着的肉汤,连汤带肉浇在碗里的白米饭上,吃上一口香得不行。
李易就坐在一边,爷孙两个一起端起瓷碗呼噜噜的喝起来。
阮安从小力气就大,她一直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吃的多的缘故,甚至拥有自己一个女孩子力气大些,难道长大要去扛水泥的烦恼。
但当她拖着李易的尸体路过门口立着的石碾时,又开始庆幸自己力气大,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
———
三天前
正值五月,白日太阳毒辣,李家坝子里死了人,李二福七十八的老爹没了,据说是中风,一下子摔在地上磕了脑袋走的,那老头子早些年就有这个毛病,挺了这么多年,没成想要命的却是一场意外。
丧礼在家里办,棺要停三天三夜,席也要摆三天,同村一大半人都沾亲带故,都在帮忙置办。这会儿李二福和他媳妇王梅林带着三个孩子正披着白布在孝堂里守棺。
一个村子的人多,来来往往,都忙着手里的活,外面进李家坝子的路上时不时传来炮仗声,是李老爹在其他地方的亲戚,不管平时联不联系,人走了,都得来送送,来的时间不一致,放炮抬花圈的人陆陆续续都不断。
“前天我还见着他往梁子上去,说给苞谷撒肥料呢,看起来人还精神,怎么……唉。”同村的婶子们边忙着切菜,边说起这丧事,又是一阵唏嘘。
刘顺花住在李二福家上边,她这个时候也在帮忙,看着厨房里有啥炸好的肉就端到厢房里,来来回回十来次,天又热,耳朵边炮仗声不停,人也烦躁起来,在这档口,偏偏看见有小孩偷偷摸摸往装肉的盆子里摸,结结实实抓一把,火一阵往上冒。
嘿,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还没开席就来掏肉吃。往上一瞧,赫然是自家孩子。
“□□!!!”刘顺花手一拧就要抓人,可小毛孩太滑头,身子一钻就往外跑了。
刘顺花一阵眼晕,感情今儿早上跟儿子说的话全被人当屁放了。当即追上去,要是逮住人,他非得吃顿笋子炒肉(竹条打屁股)不可!
刘顺花跟着儿子窜出大门,就看他往李二福家后面的阴沟里钻,顺手往路边扯根木棍往那儿走。旁边有人看见就大声喊:“小鹏子,你要遭,你妈来咯。”
惹的旁边的人也笑得不行,刘顺花充耳不闻,几步并一步,几秒就到了阴沟口。
李家坝子靠山,地势高低不平,房子建造的时候就顺着山脚往上建,大多在建之前就要先挖开些坡,用坡上的土铺个地基出来。
房子用瓦片盖,房子后方也要留屋檐,所以瓦房后面留出来的,被屋檐盖住这条道就叫做阴沟。
李二福家朝东,背后的阴沟又挖的深,常年不见太阳,眼下刘顺花一踏进来,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这里离前头不远,干活的人也都不安静,按理说也听得见,可偏偏四下里不算吵,外面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裹了层薄膜,听不真切。
但刘顺花注意力不在这上边。
“咔嗤,咔嗤……。”她听见有人撕咬咀嚼的声音。
往阴沟里走几步,就看见昏暗的视线里,有个小孩在背着人猛猛往嘴里塞东西。
“咕嘟。”嘴里还没嚼完,就急着往下咽,但她离小孩还有段距离,加上光线不好,愣是没跟自己家孩子对上。
不太眼熟……
迟疑没过一秒,刘顺花直接走过去把那小孩提起来。
不是那小兔崽子也是村里的娃,吃的是从小鹏那儿分来的炸肉吧?!
那小兔崽子跑得快,回去再收拾,先把这个教育一顿再说。
刘顺花农村长大,干的一手好农活,手劲不算小,但这一抓,却没有把小孩提起来。
但小孩好像看见有人抓过来,也不跑,回头乖乖叫了声:"刘婶婶。”
是个小女孩,有双大大的眼睛,剪着齐刘海,刘顺花认出来了,这不李易老头儿领养那小孩吗?叫什么……圆子。
“刘婶婶,那是□□他们这么叫我,爷都叫我小安。”
“哦哦,小安。”刘顺花被话一堵,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自家孩子,还给人起外号,更要挨一顿打。但这孩子长得确实,圆溜溜的。不是说身材,而是那张脸哪哪都是圆的,看着可乖。
但再乖,犯了错也是要教育的。
刘顺花有心说几句,但她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教育,心里打算着,留给他爷教训去,便打算带着孩子找李易去。
哪曾想手还没搭过去呢,小女孩先开口了:“婶,我没吃炸肉,□□往那边翻过去跑了。”小手往阴沟上的坎一指,很有说服力。
这下子,人也不好带了,头嗡嗡的疼,想着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干,刘顺花索性往地上一坐,对上小女孩的眼神。
“婶子我休息会儿,累着了。”
刘顺花没走,小女孩也没动,就睁着大眼睛瞅她。没半会儿,刘顺花神神秘秘凑过去问:“你改姓没有?姓李呀?”
……
“爷没给我改姓,姓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