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静了下来,只听见轮子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衬得那灯笼光晃得人心也跟着飘忽。
“急什么。”余黎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点懒洋洋的看破,“能躲一日是一日。成婚——左右也不是什么好事,总得等我先琢磨明白,怎么应付后院那些七弯八绕的门道。”
裴砚的目光还拴在她身上,没挪开。“什么门道?”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嗯……”余黎真就掰起手指,一样样数给他听,口气平常得像在说窗外的天气,“比方说,三妻四妾怎么个‘和睦’法儿?再比方,嫡的庶的,那些扯不清的官司……够我学呢。”
她每数一样,裴砚搁在膝上的手就蜷紧一分。
好料子的衣裳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深一道浅一道的。他深深换了口气,才把话推出来:“也……不是家家都有这些麻烦。”
说完,飞快地溜了一眼余黎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样,才像是攒了点勇气,声音放得轻了些,试探着往下说:“比方说……我。”
余黎恰恰在这时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撞个正着。裴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那点斟酌好的词句全散了,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舌头打着结往下接:“我是说……我家。我爹我娘,二人彼此相伴,别无其他。家里,也就我和家妹,没别的了。”
话出了口,他才觉出这话有多么愣,简直是把心肺子掏出来摆在人眼前了。
他暗自懊恼,手心里有点潮,赶忙换了口气,想找补得更随意些:“我的意思是……这样儿,也不是没有。”说完,眼角余光却管不住,偷偷去瞄余黎脸上的动静。
余黎瞧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偏要强装无事的模样,觉得有趣,心里又好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顺着话茬问:“所以,裴世子觉着,我该找个能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自然!”这话接得飞快,简直没过脑子。
裴砚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聪明,有魄力,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若将来困在后宅那些繁杂琐事里,磨没了光彩,多可惜。”
“光彩”?余黎倒是头一回听人用这词儿来形容一个人。
她心里那点关于“娇妻美妾”的胡思乱想还没散,此刻又添了缕新愁。
她有点烦,趴到车窗边,下巴抵着手臂,望着外面流过的黑沉沉的夜,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这样的事,求起来多难。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哪个男人不想?我也……”
我也想要啊!——这话在她心里喊得山响,到了嘴边却硬生生拐了弯,变成两声含糊的干咳。
裴砚瞧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尖,那点愁绪像淡墨染在她眼角。
鬼使神差地,他竟想伸手替她抹平。这念头来得突兀又清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要躲开什么,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给余黎一个绷紧的侧影。
可嘴却像不是自己的了,喃喃地,把心底的话漏了出来:“我……就觉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挺好。两个人,守着、伴着,日子长长久久,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巨大的臊意就淹了他。他不仅别开脸,连肩膀都微微缩起,活像只把脑袋扎进沙堆的鸵鸟,好像这样就能藏起刚才那份过分的坦白。
余黎瞧着他。灯影里,他整个耳朵,从耳尖到耳根,红得透透的,和他强撑的镇定模样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好玩。
这份好玩,让她心里那点“可爱”的念头,又滋滋地冒了出来。
一股说不清的好奇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她想看得更真切点,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看清那红晕到底是怎么爬满耳朵的。
温热的、带着她身上淡淡气息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了过来。
裴砚下意识地转过头。
霎时间,一张放大的、无比清晰的脸庞撞进他眼里。
近到能看见她眼中映出的、那个呆呆的自己。他呼吸一滞,眼睛不自觉地睁圆了,周遭车马声、颠簸感瞬间褪去,世界里只剩这张脸,看得痴了。
余黎在他清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她觉得有趣,唇角便轻轻一弯,勾起个浅浅的、却实实在在的笑。
裴砚看着那笑意从她嘴角漾开,漫到眼角,让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些许调侃的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里面亮晶晶的,比窗外哪一盏灯都亮。他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余黎笑过,正想坐回去——
“咯噔——!”
马车毫无预兆地碾过一块石头,狠狠颠了一下!
身体瞬间失衡!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距离,在这猛的一晃里,彻底消失了。
裴砚只觉唇上倏地擦过一抹无法言喻的柔软。微凉,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早春初绽的花瓣,又像梦里掠过的羽毛,轻轻一碰,就逃开了。
可那触电般的颤栗,却从触碰的那一点,轰然炸开,窜遍四肢百骸。
颠簸平复,两人都僵着没动。
他们的鼻尖,似有若无地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块儿,温热又潮湿。
从远处看,这身影相叠、气息交融的一幕,静得像幅画,倒真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恋人,在这摇晃的小小天地里,借着夜色,诉说着无尽的情话。
时间,仿佛就在这唇齿相隔的方寸之间,悄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