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光影和嘈杂的背景音,那句话的源头,依旧隐匿在记忆的迷雾深处。
时弥生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刚才那点激动变成了深深的惭愧和挫败,他低下头,避开夏江免充满希冀的目光,声音也变得艰涩:
“对不起夏江免……我、我只记得自己去过,也逛过整个博物馆,但具体是谁说的这句话,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咬了咬下唇,言语间是满是无力与歉意:“真的……太久了,我没办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说出“想不起来”的那一刻,夏江免眼中那骤然亮起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般,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夏江免有多期待,这份期待不仅仅是关于线索,更是关乎他自身存在的谜团,是他漂泊无依的代码本能地想要抓住的、与这个世界产生真实联结的锚点。
他真的很想帮到他,真的。
可那该死的记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无力感,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江免的希望落空,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种明明可能只差一步,却无法触及的感受,比完全无知更让人揪心和懊恼。
夏江免的情绪明显跌落谷底,但他还是很快便近乎本能地在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反过来安慰时弥生:
“没关系的弥生,你已经给了我非常重要的信息了,我们都在那里听过这句话,不是吗?光是这一点就帮了我很大的忙,至少让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想了。真的,谢谢你。”
他语气温和,浸着淡淡的安抚意味,可这份体贴反倒像一根细刺,让时弥生心里更不是滋味,扎得他越发难受。
“对不起……”时弥生愧疚地低下头,轻声轻气地说,“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帮到你,可是……”
“别再说对不起了,好吗?”夏江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更加真诚,“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变得模糊,是很正常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也在安抚时弥生:“而且,就算这次没有想起更具体的细节,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科技残品博物馆」这个关键地点,还知道我们或许曾在同一时间去过那里,这本身就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也许下次,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就会有新的发现呢?”
时弥生看着坐在对面的他,明明失落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又酸又涩。
他想再说点什么,安慰也好,保证也罢,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异常苍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夏江免又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正常”了些,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裹着点催促:
“好啦,先别想了。饭都要凉了,专心吃饭吧?这可是我辛苦做的呢~”
“……嗯。”时弥生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着这顿被打断的晚餐。
晚餐在各怀心事的沉默中接近尾声。
饭菜是美味而温暖的,但弥漫在餐桌间的空气却是滞涩的。
时弥生吃得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夏江免说的每一句话,以及他眼中那黯淡下去的光,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食不知味。
夏江免则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甚至还试图给时弥生夹了几次菜,但那份故作轻松的刻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终于,晚餐结束。
他们默契起身,开始收拾餐桌。时弥生擦桌子,夏江免则将碗碟叠放起来,端进厨房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餐具原本可以放入全自动洗碗机,一键完成清洗、消毒和烘干,但夏江免却表示:
“手洗就好。”
说着,他挽起袖子,径直打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而下。
时弥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离开了厨房,或许,夏江免现在需要一些具体的重复性劳动来转移注意力,平复心绪。
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构成了厨房里唯一的背景音。
在这样规律而平实的劳作中,夏江免滚烫焦灼的思绪也如同被水流冲刷一般,渐渐冷却、沉淀下来。
随着头脑逐渐清醒,迟来的懊悔感开始悄然滋生。
他到底在干什么?
一开始,他明明只是想弄清楚那句萦绕不去的话,想找出它与自己存在的关联。
他告诉时弥生,是因为信任,也确实是需要帮助,但他最初的本意,绝不是想让时弥生也跟着他一起陷入这种无解而低落的情绪里。
他明明看到时弥生因为工作的压力、霖宫末的监视,还有他这个“bug”的安危,以及追查协会的沉重任务已经够累了,他并不想再给时弥生增添一份无谓的担忧和烦恼。
可刚才,他被那种与自身存在紧密相连的迫切感和迷茫冲昏了头脑,一股脑地把所有发现、所有不安都倾倒了出来,完全没考虑到时弥生接收这些信息后的感受和压力。
尤其是,当看到时弥生因为想不起关键细节而露出的那份挫败和愧疚时,夏江免的心就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宁愿自己继续独自摸索,也不想看到时弥生露出那样的表情。
该死……他真是太欠考虑了!
明明可以等到彻底摧毁「数据边界协会」,两人的神经不必绷得那么紧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心平气和地和时弥生讨论这件事。
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偏偏选在现在?
这下好了,不仅自己的困惑没能解决,还让时弥生也跟着忧虑起来,平白无故地背上了心理负担。
夏江免低着头,机械地擦拭着一只瓷盘,水流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淌下。他盯着盘面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懊恼的倒影,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回晚餐时,他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