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免自知理亏,又撞疼了人,那句“滚回你自己的被窝”听起来火气十足,他哪敢再赖着啊?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那半边床铺,掀开那床刚才被他弃之不顾,此刻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被子,重新钻了进去。
他侧躺着,把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浸了水的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闭着眼睛皱着眉,正用手指轻轻揉着下巴的时弥生。
那可怜兮兮的眼神,活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又不敢凑近,只能远远看着主人寻求原谅的大型犬。
时弥生理都不想理他,下巴传来的阵阵酸麻痛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提醒着他刚才挨那一下有多突然、多实在,哪里还有心思去跟这个冒失鬼掰扯。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时弥生指尖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都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终于,夏江免熬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帮你揉,好不好?”
时弥生揉下巴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里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隔着两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夏江免。
夏江免见他有了反应,立刻打起精神,又往前凑了凑,虽然还是缩在自己的被窝里,但急切地再次表示:“我来帮你,好不好?我、我可以模拟出最专业的中医按摩手法,找准最恰当的穴位,用最合适的力度……保证能让你更快缓解疼痛,舒舒服服地睡着。”
他生怕时弥生不信,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我能做到的!”
时弥生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流露出什么情绪来,直到夏江免被看得心里七上八下,以为又要被拒绝的时候,时弥生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给自己打广告呢?”
夏江免点头如捣蒜,银色发丝在枕头上蹭得凌乱起来:“是的!没错!广告词句句属实,童叟无欺!时专员,给个机会呗?”
时弥生又沉默了,但看着夏江免那副急于“将功补过”的认真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又散了些。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揉着下巴的手,搁在了身前的被子底下,同时,下颌朝夏江免的方向一抬。
——这是个默许的姿态。
夏江免看得分明,心头一喜,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开始行动。
他先是小幅度地朝着时弥生的方向挪了挪,让自己这边的被子和时弥生那边的被子边缘紧紧贴在一起,消除了那层无形的物理隔阂。
接着,他的手从自己温暖的被窝底下,悄无声息地钻了过去,朝着时弥生的方向摸索,当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弥生下巴皮肤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时弥生正闭着眼等待,感觉到那透着凉意的手指停在离自己皮肤很近的地方,疑惑地掀开了一点眼帘,无声地询问。
夏江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等一下……我手上温度有点低,刚从被窝外面钻过去,直接碰上去你会不舒服的,我调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调动核心代码。
时弥生听完,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盯着夏江免枕着的枕头边缘,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哪有那么娇气。”
夏江免正专心调节指尖的温度,没听清,顺口问道:“嗯?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时弥生飞快地否认,耳根在黑暗中悄悄泛起热意。
温度很快调整好了,夏江免的手握成拳又松开,确认达到一个非常舒适的暖度后,才重新将手覆上去,这一次,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用指腹贴上了时弥生刚才被撞到的那一小块下颌皮肤。
“这个温度可以吗?会不会太热?或者还是有点凉?”他一边开始用专业模拟的手法,沿着骨骼边缘和肌肉走向,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一边还不忘询问时弥生的感受。
时弥生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巴传来的触感上。
那手指的温度确实刚刚好,温暖却不烫人,完美地驱散了撞击带来的不适和夜晚空气的微凉,指法的力道也控制得极好,不是胡乱按压,而是精准地落在了酸痛的肌肉和穴位上。
“……都没有,”时弥生的声音隔了几秒才落下,放得极轻,尾音里裹着松下来的软意,“刚刚好。”
听到时弥生这么说,夏江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手上的动作更加稳定而从容,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专业级别的按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时弥生下颌肌肉的细微变化上,确保每一次按压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力道轻重有度。
时弥生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份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温度在自己酸痛的部位流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夏江免这一番操作,下巴的不适感比他自己胡乱揉按消散得快得多,而且……舒服程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那份恰当的暖意和精准的力道,像是直接抚平了深层的痛楚,带来令人变得懒洋洋的昏昏欲睡的松弛感。
夏江免一边专注地按揉,一边观察着时弥生的表情。看到对方一直紧蹙着的眉头随着疼痛的缓解,一点点地舒展开来,脸上那种因为不适而绷着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呼吸也愈发平稳悠长……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心底那份因莽撞惹祸产生的懊恼和忐忑,渐渐被柔软又满足的情绪所取代。
弥生不那么难受了,真好。
就在时弥生的意识被这份舒适和宁静不断往下拽,要沉入睡眠边缘时,他听到了夏江免试探性的低声:
“弥生……你刚才说的那个……是真的吗?就是……当时在你身边的人,可能真的会有人记得那句话?”
时弥生的眼皮动了动,意识被从昏睡的浅滩里拉回了一点点,他倦声轻叙,带着睡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努力集中起涣散的思绪,继续用气音解释:“我当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身边……有好些人呢……同行的,还有……别的参观者,有人记得的可能性……不小,所以……”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越来越轻,语速也越来越慢:“所以等眼前最紧要的事情……解决完了……我们就……一起……去……”
后面的话,消失在了骤然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中。
时弥生睡着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完那个承诺,就在夏江免的安抚和自身的疲惫中,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但即使话没能说完,夏江免也明白了时弥生的意思,一股混杂着希望、温暖和巨大感动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们还有很大的希望,线索并没有断,事情也远没有他们之前以为的那么糟糕和绝望。
原来,在刚才安抚他的过程中,时弥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言语的宽慰上,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重新复盘着关于「科技残品博物馆」的所有信息,努力想要从中找到一个突破口,而“寻找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这个被他们情绪激动时下意识忽略的可能性,就这样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夏江免停下了按揉的动作。
覆在时弥生下颌上的手不自觉地改变了位置,顺着对方柔和的侧脸线条缓缓向上移动,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轻轻地整个覆在了时弥生的脸颊上。
掌心下是温热细腻的皮肤,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这份触感,这份真实的存在感,还有刚才那番暗含着鼓励和承诺的话语,让夏江免心底翻涌起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因自己刚才失控而生的懊悔,有对时弥生细心发现的感激,有对未来重燃的希望,但更多的是因时弥生而起的,漫开在胸口的酸胀与柔软心绪。
这个人啊……
这个看似清冷、一本正经,却总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包容他所有的不安莽撞和迷茫的人。
夏江免无声地靠近了一些,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深深地凝视着时弥生的睡颜。
他的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唤出了那个名字:
“时弥生。”
停顿了一下,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蕴含的所有重量都铭刻在心里,接着,他再次无声又郑重地低语: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