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男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这略显空旷的地下二层回荡。虽然听上去小心翼翼,但像极了某种奇特的背景音效,让整个场景都透着几分荒诞意味。
时弥生大脑一片空白。
四年。
整整四年的秩序维护部工作生涯,他审问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穷凶极恶的数据贩子、狡猾抵赖的系统入侵者、装疯卖傻的违规使用者,甚至还有试图色诱扰乱他思路的,以及当场吓晕过去又被弄醒的。
但他是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
一醒来就哭。
什么都还没问就哭。
哭得真情实感、梨花带雨,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这怎么问?
两名架人的队员也是一脸茫然,手上不敢松劲,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这个局面。他们看看时弥生,又看看夏时,眼里写满了“现在怎么办”的求助。
夏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凑到男人跟前,躬下身子,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好奇和促狭。
“喂,”他的语气里裹着几分捉弄的意味,“我们都还没怎么样呢,你哭什么?”
听这轻飘飘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问对方“晚饭吃了没”。
男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
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抽噎着,声音又软又颤,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就是害怕……然后、然后就控制不住……”
说话间,泪水将衬衫领口浸得更湿了,连眼镜片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夏时:“……”
夏时直起身,回头看向时弥生,脸上写满了“这人什么毛病”的困惑。
“时专员,”他摊了摊手,“这……”
时弥生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仿佛要把四年来积攒的所有无语都一并叹出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继续问。”他声线平稳,听不出任何因刚才而起的波澜。
夏时挑了挑眉,转回头看向那名还在哭的瘦弱男子。
架着人的两名队员也默契地把男人往上提了提。当然了,这不是要为难他,实在是这人哭得太软,身子直往下滑,再不提着点就要趴地上去了。
夏时清了一下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审问人员。
“姓名。”
“信、信玉听。”男人抽了抽鼻子,哽咽着说。
“年龄。”
“……二十五。”
夏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转过头,用那种“你们快看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对时弥生说:“三百个月的孩子啊。”
这语气,这表情,分明是在调侃对方哭得像个小孩儿。
时弥生:“……”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夏时后脑勺上。
“问、重、点。”时弥生咬牙切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时捂着后脑勺,一脸无辜,就好像在说“我这不是在问嘛”。
时弥生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夏时立即收回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板起脸重新看向信玉听,严肃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否知道进入中心室的办法?”
信玉听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问:“中心室?”
夏时朝身后指了指:“就后面这个。”
信玉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接着“哦”了一声。
“就情绪啊,”他这话说得相当理所当然,仿佛在说‘就这还用问’,“和会长设置的情绪一致就行。”
时弥生蹙眉。
这个回答倒是和夏江免之前侦查到的信息一致,但还远远不够。
时弥生上前一步,追问:“你们会长是谁?人在哪?”
信玉听朝中心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里面啊。”
过了一两秒,他又补充道:“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
架着他的一名队员忍不住冷哼出声:“连自己会长是谁都不知道?”
话里话外满是嘲讽和不信任。
信玉听扭过头,不满地瞪着那名队员。
“本来就不知道啊,”他理直气壮地说,明明还带着点鼻音,但气势一点不弱,“而且不止是我,所有协会成员都不知道会长的真实身份。”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你凶什么凶?”
“我……!”那名队员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时弥生抬手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争吵。
他望着信玉听,眸光沉静如水。
“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迟疑地向信玉听确认,“你们……没见过他?”
信玉听扭回头,视线落在时弥生身上,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连连点头。
“算你聪明。”他说,话里居然藏着一丝赞许,像是在夸奖一个表现不错的学生。
时弥生:“……”
夏时眯起眼,盯着信玉听看了几秒。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时弥生和信玉听之间。
这人,哭的时候跟只淋雨的小猫似的可怜,怎么一转眼就这么欠揍?
夏时深吸一口气,按下想怼人的冲动,继续问:“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待在里面,从来没出来过?”
信玉听点头。
“和你们都是通讯联系?”
信玉听又点头,敷衍得像在应付无聊的问题。
“包括召集和指挥?”
“嗯嗯嗯。”信玉听一连应了三声、点了三下头,态度之敷衍,连两名架着他的队员都看不下去了。
时弥生没有在意他的态度。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那扇「数据备份中心室」的门。
门后的设备只会更先进,存储的数据也只多不少,指示灯在其间频频闪烁,而那位从未露过面的神秘会长,就在门后。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信玉听身上。
“那么,”他的语调依然平稳,像在聊家常,“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们,进入中心室所需的情绪究竟是针对什么的?”
信玉听瞬间抬起头,越过夏时,直视时弥生。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有是有。”
他有意停顿,歪了歪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时弥生。
“不过,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也进不去。”
架着他的两名队员立刻警觉起来,手臂用力,把信玉听往上提了点。
“如实回答!”其中一人厉声道。
信玉听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依旧盯着时弥生。
夏时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信玉听的衣领,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把注意力转向自己。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他压着声音,整个人阴恻恻的,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寒潭,“再多说一句废话,我不介意上点手段。”
信玉听被他扯住衣领,却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只是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说的是实话啊,又没有骗你们。”
他的视线再次越过夏时的肩膀,落在被他挡住的时弥生身上,开口时带着刻意的亲昵:“而且,我也没有说过不愿意分享啊?”
“只不过……”他拖长了尾音,又盯着时弥生的脸看,“我、只、想、和、聪、明、人、说、话。”
他一字一顿,说完还朝时弥生抛了个媚眼。
夏时被他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