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像钝刀割肉般缓慢流逝。南美洲雨林那令人窒息的湿热,依旧无法在记忆里褪色,那股被强行摁灭在心口的火焰,无法熄灭,在暗处闷烧,灼烫着Roxy的每一根神经。
Ghost冰冷的声音,他骷髅面罩下毫无波动的注视,不由分说将她塞上飞机时不容置疑的力道……所有这些,都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她作为医生的良知和职业尊严的最深处。
在东亚躲起来?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远东的某个角落,假装从未见过雨林深处那触目惊心的真相,忘记那些在痛苦中煎熬、被当成实验品的无辜生命?这不仅仅是对她成为无国界医生时立下誓言的背叛,更是对她整个灵魂的侮辱。她无法听从。
绝不。
于是,仅仅几天后,她动用了过去几年在战地和人道主义危机边缘行走时,下意识积累下的、那些她从不主动想起、更不愿启齿的灰色人脉。她小心翼翼地剥离了自己在官方系统中的痕迹,制造了指向东南亚的虚假线索,然后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迂回曲折地返回了风暴眼的边缘——欧洲。
她没有回归“无国界医生”的组织架构。那里太过光明正大,也必然早已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着。她选择沉入水下,藏匿于柏林郊区一个由废弃印刷厂车间改造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诊所”。
这里鱼龙混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廉价烟草、陈旧血污和绝望的气息。它为偷渡客、Hei帮分子、逃避系统追踪的人提供着不见光的医疗服务,同时也是一切地下谣言和隐秘信息的交换枢纽。
在这里,Roxy换上了沾着不明污渍的白大褂,用精湛的医术换取微薄的现金和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她治疗枪伤,缝合刀口,取出子弹,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句低声的交谈,每一个关于神秘疾病、关于异常资金流动、关于“生命之树”那个慈善光环下的巨兽、以及那个最令人不安的词——“净化协议”的细微声响。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如同螳臂当车,但让她闭上眼睛,背过身去,她做不到。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代号“鹰巢”的联合行动指挥部深处,正弥漫着一场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硝烟。Price指挥官被软禁,罪名模糊却足以致命,背后是马库斯·索恩将军那只隐藏在高级将领制服下的黑手。指挥部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信任早已被毒液侵蚀殆尽,每一道投向彼此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猜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内鬼。
Ghost如同他的代号一样,在这片危机的雷区中无声潜行。他必须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监视下,与远在“狼穴”安全屋的Keegan和Elaine保持著绝对隐秘的联络,同步着营救Price的每一步险棋,同时还要分神甄别、排查内部那如同癌细胞般扩散的渗透力量。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每一秒都在高压下精确计算,冷静地处理着源源不断的危机。只有在极少数绝对独处的瞬间,当他摘下那副沉重的骷髅面罩,指尖揉过眉心时,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才会从他冰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不敢松懈自己的思绪,仅有一次,一夜未睡的他在窗边看到灿烂的朝霞时,那头拥有固执而愤怒的眼神的红发闯入他的脑海——他希望她足够聪明,已经听劝,在远东的某个平静角落,继续着她那救死扶伤的、相对简单的生活。尽管他心底深处再清楚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天,一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捕捉的线索,将Ghost引向了柏林。线索指向索恩将军庞大资金链上的一个可能的地下中间人,一个活跃在城北工业区阴影里的黑市情报贩子。他如同融化在柏林傍晚的灰暗天光中,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目标区域。
破败的厂房外墙满是涂鸦,流浪汉蜷缩在废弃的集装箱旁,空气里是铁锈和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他的目光扫描着每个角落,习惯性地评估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潜在威胁,每一处可能的出口与藏身点——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挂着模糊褪色红十字标记、却装着异常坚固的防爆铁门的诊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让他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沾有暗色污渍的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的身影走了出来,低头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扔进街角那个已经溢出的垃圾桶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骤然冻结。
Ghost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在面罩下急剧收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对方口罩遮面、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那身形,那侧脸的线条,那偶尔抬眼看路时一闪而过的眼神——Roxy·Y·N
她竟然在这里!在欧洲!在柏林!在这个龙蛇混杂、危险系数极高的街区!他两个月前的所有警告,他冒着暴露风险将她强行送离南美的所有安排,他内心深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她已安全的假设,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一场徒劳!
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胸腔里那口憋了近一个月、关于内部背叛、关于无数未解谜团和沉重如山压力的浊气,瞬间死死堵在了他的喉咙口,几乎让他窒息。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咬紧时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战斗本能的驱动——他像一道撕裂阴影的黑色闪电,瞬间穿过空旷的街道,在Roxy扔完垃圾、转身准备退回诊所铁门内的刹那,一把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Roxy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离门口,踉跄着跌进了诊所旁边一条堆满生锈机械零件、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机油味的黑暗窄巷里!
“砰!”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她惊恐地抬起头,下一秒,呼吸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