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陈砚已逝,她在这府中的地位愈发微妙,下人们见风使舵,在份例用度上多有克扣。偏她性子温软,从不与人相争,她房中的丫鬟们难免暗生怨怼。
“夫人倒是清闲自在,若寻不见您,奴婢们可少不得挨嬷嬷的责罚。”
祝晓山闻言,只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并未出声。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赶来,“少夫人安,老夫人有请。”
祝晓山心头微沉,抬手拂了拂衣袖,徐步跟上。
屋内药气氤氲。陈老夫人靠坐在榻上,见祝晓山端着药碗过来,神色冷淡。
“母亲身子可觉好些了?”
“我若不好,岂不是随了你们祝家的愿?”陈沈氏冷笑,“前儿个你爹娘又来了,回回都要支走一笔银钱。祝家真是好家教,嫁出去的女儿还要倒贴娘家。”
祝晓山眼睫微颤,正要开口,却听老夫人又道:"明日你三叔公家的幼子便要过继到府上来,往后你需得尽心陪侍,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祝晓山抿了抿唇,“母亲教导的是,儿媳明白。”
回到偏院,廊下传来丫鬟毫不避讳的窃语。
但祝晓山脚步未停,走回房中。
今日的事着实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讨厌生活中出现预料之外的事。
祝晓山关了房门,拉来个椅子坐下,胳膊环绕住双膝,下巴搁在膝盖处。
不知怎的,她想起七岁那年,爹娘带着她和弟弟去集市。
那是一副《云海明月图》,墨色的云海翻涌,一轮明月悬在天山巅,像浸了霜的玉。
摊主是个塞北来的老汉,说那是他家乡的模样,还说塞北的风里带着黄沙,雪落下来能埋了马蹄。
祝晓山听得入了迷,仿佛自己成了塞北草原上一缕自由的风。
直到爹娘的骂声将她叫醒。她走时回头反复张望那画。
如今十年过去,她依然得不到自由。
祝晓山闭着眼,想起午后赵雁生望向她时眼里的笑意,想起他笑着说愿为她寄一幅画。
也许,这个意外正是她等待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脸埋入膝间。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
祝晓山起得极早,她穿戴齐整,悄悄从侧门出府,她候在出城必经的一处亭子旁。
很快,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用力捏了捏袖口,向前迎去。
“宁兰姑娘?”赵雁生勒住缰绳,虽然疑惑,但他利索地翻身下马。今日他换了身藏蓝色骑装,腰间紧束一条银色革带,越发衬得肩宽腰窄。
赵雁生在祝晓山面前站定,耐心地等她开口。
“赵公子昨日说,要为我寄一幅画......这话可还作数?”祝晓山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裙,似乎并未发觉赵雁生对她称呼的变化。
赵雁生瞧见她清瘦的面庞和泛着红肿的眼下微青,不再迟疑,颔首道:“当然。”
祝晓山看起来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修着兰花的荷包,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这些银钱..是我..”
“不必。”赵雁生温和地打断祝晓山,目光掠过她纤细的手指,爽朗笑道:"若姑娘不嫌弃,便为我折支桂花吧。”
他望向道旁的桂树,夜间雾气大,露水落了满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如今正值清秋,宁兰姑娘赠我一枝秋可好。”
祝晓山点点头,她走到树下,踮起脚认真瞧着桂枝,像是当真要为赵雁生折下一束开的最旺最美的花枝。
赵雁生默默看着,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罗裙,发间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子,浓黑的长发一半绾起,一半散着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画阑桂子,留香小待,提携影底。
赵雁生伸手接过花枝,将它插在胸襟处,金黄的木樨花给一身藏色骑装的少年增添了几分意气,赵雁生笑得有些孩子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处的桂花,“多谢姑娘。”
晨风吹过,拂起祝晓山的裙边,裙裾在微风中低低翻飞,像一朵盛开的兰花。
赵雁生别过眼去,不敢再看。
天光渐明。
赵雁生牵着马倒行几步,反复斟酌着开了口,“姑娘保重..雁生告辞。”
她屈膝行礼,“公子珍重。”
祝晓山的素色银簪在晨光里晃了晃,赵雁生不再迟疑,利落上马,向城外奔去。
马蹄声渐远,祝晓山抬起头,方才脸上羞怯的笑意一扫而空,只余下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缓步走到方才折下桂枝处,抬手抚了抚开得正盛的花,“西宁州么...真是远的很呢。”
祝晓山忽的粲然一笑,清婉的眉眼在花下显得更为妍丽,“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