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铁锈味浓得像是能刮下一层来。

宿傩深吸一口气，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享受的狰狞笑容。“哈！这味道……腐烂，金属，还有……绝望。比之前那些荒原有趣多了。”

他高大的身躯矗立在一片锈红色的废土上，四只手臂抱在胸前，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布满破洞的黑色皮革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精壮胸膛上那道诡异的黑色纹路和另一双眼睛的轮廓。暗红色的短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与他此刻亢奋的情绪相得益彰。

无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暗紫色底、绣着繁复银色蔓草纹样的和服，外罩一件轻薄的墨色羽织，在这污浊之地纤尘不染。他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一丝厌恶。他抬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掩住口鼻。

“有趣？我只闻到工业废料和生物腐殖质混合的恶臭，以及……足以让普通人在一小时内肺部纤维化的高浓度酸性颗粒物。”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看来你的品味，和你那粗野的外表一样，令人不敢恭维。”

“总比你像个准备去参加茶会的娘们儿强。”宿傩嗤笑一声，回头上下打量着无惨，“又换衣服了？在这种鬼地方，你哪来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袍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自称“鬼舞辻无惨”的家伙，似乎对华美服饰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短短一段旅程，已经换了不下五套不同款式、但同样精致的和服。

无惨冷哼一声，放下手，指尖优雅地拂过羽织的衣袖。“维持基本的体面，是与你们这些野蛮生物最根本的区别。至于来源……”他猩红的眼眸瞥向远处一片依稀能看出曾经是购物中心轮廓的废墟，“总有那么几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保留着旧日的华美。可惜，你这种只懂得破坏的诅咒，永远无法理解何为美学。”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表面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脖颈两侧的皮肤微微开合，形成了类似鱼鳃的滤膜结构，用以过滤空气中的有毒颗粒。瞳孔也略微调整，以适应这片被永恒锈色尘霾笼罩的天空下昏暗的光线。这些变化迅捷而隐蔽，但他知道，瞒不过身后那个感知异常敏锐的怪物。

宿傩的确注意到了。他那多出来的两只眼睛在眼眶里灵活地转动着，充满兴味地观察着无惨身体的细微调整。“哦？为了在这种地方呼吸，连腮都长出来了？真是方便的能力啊。”他语带嘲讽，心中却在快速分析：这家伙的身体构造可以随意改变，再生能力也强得离谱，阳光虽然对他有压制，但并非绝对……不是咒灵，也不是人类。异世界的……‘鬼’？真有意思，嘿嘿嘿……

“彼此彼此。”无惨面无表情地回应，内心同样思绪翻涌：这个自称‘宿傩’的……诅咒？力量形式闻所未闻，纯粹的破坏性与规则扭曲，粗暴，但极其有效。他似乎不受环境毒素影响，或者说，这些污秽之物本身就在他的力量范畴之内？必须尽快找到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方法，否则，与这等危险的存在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的前方，是一片被称为“锈带”的广阔区域。目光所及，尽是扭曲、倒塌的金属骨架——那是旧时代工厂的残骸。巨大的管道如同死去的巨蟒，缠绕、盘踞在锈蚀的钢架上，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滴落着不知名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地面是暗红色的，覆盖着厚厚的氧化铁粉尘，一脚踩下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并扬起一片红色的尘雾。远处，几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如同墓碑般矗立，silent witnesses to a dead civilization.

“走吧，‘娇贵’的鬼王。”宿傩迈开步子，故意踩碎脚下一個半埋的、锈迹斑斑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声响，“早点找到那个什么‘巢’，让你能找个干净地方换你的漂亮衣服。”

无惨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默默跟上。他行走的姿态依旧优雅，脚步轻盈，仿佛踩着的不是污秽的废土，而是京都町屋的木质回廊。但他的羽织下摆，在接触到地面扬起的锈尘时，会自动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黑色波纹，将所有试图沾染的污秽弹开或吞噬。

前行了约莫半小时，周围的能见度进一步降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黄色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烟雾。

“啧，酸雾。”宿傩皱了皱眉，周身的咒力自然流转，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烟雾隔绝在外。他看向无惨，想看看这家伙又会有什么“表演”。

无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伸出右手。他白皙的手指开始蠕动、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游走。很快，他的整只右手连同小臂，都覆盖上了一层光滑的、类似某种耐腐蚀甲壳类生物外骨骼的材质，并且形态改变，形成了一个中空的、带有复杂内部滤芯的漏斗状器官。

他将这个自制的“过滤罩”扣在口鼻处，声音透过滤罩显得有些沉闷：“这里的空气成分……含有高浓度硫酸雾和不明有机溶剂挥发物。长时间暴露，即使是你我，也会感到不适。”

宿傩看着他那只变形的、非人的手臂，咂了咂嘴：“真是……方便又恶心的能力。你就不能像老子一样，用力量硬扛过去吗？”

“毫无意义的能量浪费。”无惨冷淡地回答，“精准、高效地适应环境，才是进化与生存的王道。像你那样肆意挥霍，与野兽何异？”

“野兽？”宿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就是最强的！规则？环境？统统碾碎就是了！谁像你，活得像个精打细算的乞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关节摩擦的“咔嚓”声。

宿傩眼神一凛，其中一只手臂随意地向声音来源处一挥。

一道无形的斩击掠过。

噗嗤！

远处一片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后面，爆开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液体。几只约莫半人高、外形类似蟑螂与蝎子混合体、甲壳上布满锈蚀斑点的生物，被精准地切成了两半，残肢还在微微抽搐。

“看来这里的‘土著’不太友好。”宿傩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苍蝇。

无惨则走上前，用那只正常的手隔空一抓，一只尚在蠕动的“锈蚀蟑蝎”残躯便飞到了他面前。他仔细观察着它的甲壳结构和伤口处流出的组织液，那只覆盖着外骨骼的手指尖端，探出一根细长的、类似吸管的结构，插入组织液中取样。

“基因序列极度不稳定，甲壳金属含量异常之高，□□中蕴含强烈的腐蚀性和辐射……有趣的适应性进化。”他低声自语，随即指尖的吸管收回，那具虫尸被他随意丢弃，“看来‘进化之巢’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这片区域的生态链底层。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活体污染。”

“管它是什么，敢来碍事，砍了就是。”宿傩不耐烦地迈步，“别磨蹭了，老子已经闻到前面有更‘有趣’的玩意儿了。”

穿过一片由报废汽车堆积成的、如同迷宫般的“金属坟场”，他们发现了一条相对“干净”的小径。小径上有模糊的车辙印和脚印，指向锈带深处。

沿着小径又走了不久，一个微弱的火光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个依托着半个倒塌的冷却塔搭建的简陋窝棚。窝棚外用锈蚀的铁皮围了一圈，算是围墙。围墙门口，两个穿着破烂、用脏污布条包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的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工具刮削着一块从大型机械上拆下来的、相对干净的合金部件，试图将其打磨成某种工具或武器。

他们身旁，有一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火盆，里面燃烧着不知名的、冒着黑烟的油脂，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烤肉和塑料燃烧的怪异气味——这是废土中难得的“烟火气”。火盆旁，散落着几个被擦得异常光亮、显然是被当作珍贵容器使用的旧世界易拉罐，里面似乎装着浑浊的液体。

这两个人看到宿傩和无惨的出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抓起身边锈迹斑斑的钢管和磨尖的钢筋，紧张地对准他们。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警惕，以及一丝废土居民特有的、为生存而战的凶狠。

“外……外来者！滚开！这里没东西给你们！”其中一个稍微高大些的人颤抖着声音喊道。

宿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两只鼓起勇气对着猛虎龇牙的老鼠。“哦？会说人话啊。正好，老子问你们，那个‘进化之巢’，往哪边走？”

那两个幸存者对视一眼，更加紧张。“不……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宿傩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他向前踏出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那两个幸存者几乎窒息，“那你们就没用了。”

就在这时，无惨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磁性：“恐惧毫无意义。我们并非为掠夺而来，只为信息。”

他上前一步，与宿傩并肩而立，暗紫色的和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与宿傩的狂野霸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猩红的眼眸扫过那两个幸存者，目光在那几个被擦得锃亮的易拉罐上停留了一瞬。

“告诉我们‘进化之巢’的方向，以及你们所知的、关于它的一切。”无惨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作为回报……”

他伸出那只正常的手，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仿佛蕴含着生命光泽的血珠。血珠悬浮在空中，缓缓飞到那两个幸存者面前。

“这滴血，可以治愈你们其中一人身上的……辐射溃烂。”无惨淡淡地说。他早已敏锐地注意到，那个稍矮些的幸存者，裸露的手背上有一块正在流脓的恶疮。

两个幸存者愣住了，看着那滴悬浮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贪婪。手背有疮的那个人更是呼吸急促起来。

宿傩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嗤笑道：“多此一举。掰开他们的脑袋，老子一样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效率低下，且可能损坏关键信息。”无惨看都没看他，“恐惧会让人撒谎，而贪婪……往往能撬开更紧的嘴。”

果然，那个手背有疮的幸存者率先扛不住了，他指着锈带深处一个方向，语速飞快地说：“往……往那个方向！看到那个最大的、顶上有个破洞的红色烟囱了吗？朝着它走！大概一天的路程……就能看到‘巢穴’的外围巡逻队了！他们……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身上有……有奇怪的改造痕迹！”

另一个幸存者想阻止他，但已经晚了，只能惊恐地看着宿傩和无惨。

无惨满意地点点头，那滴血珠轻飘飘地落在了手背有疮的幸存者身上。奇迹般地，那块流脓的恶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口、结痂、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肤。

两个幸存者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目睹神迹。

“很好。”无惨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对宿傩道，“信息到手了。走吧。”

宿傩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对那两个还沉浸在惊喜与恐惧中的幸存者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老子的同伴给你们治了病，但老子可没答应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其中一只手臂随意一挥。

噗！噗！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渗入暗红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