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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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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陵回来后,北郁自己去医院做了化疗,化疗一般是三四个星期一周期,还要配合吃药,北郁提着瓶瓶罐罐回家。

胃癌的药物对体内的癌细胞产生毒性作用,同时也会损伤正常细胞,北郁会感到疼痛异常,每次都沁出一背的冷汗。

整个人蜷缩着在床上打滚。

怎么会这么疼的……

疼到北郁已经分不清是恶化晚期的骨髓疼痛,还是药物的疼痛,又或者内心的绝望。

北郁不知道。

他只是在等,等袁聂带他去爬山,等袁聂空下来,等日子一天天,慢慢的过去,等昼夜更迭,笑着迎接每一个黎明。

真好,又熬过了一天。

等着等着,北郁就觉得好像是否看日出,做许多尚未做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能在家里等袁聂回来,能像以前一样,过着无比寻常的日子,也是个很好的死法。

北郁又开了一本新书,但这次写的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书名叫:《人世间的最后一封信》。

但很快,他就把名字删掉了。名字什么的,以后再想吧。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本书是北郁写给袁聂的。

袁聂或许不会看见,因为北郁从来就没有和袁聂说过他的笔名,他一直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

创作对他而言,是隐私的。

就算是袁聂,也不告诉。

北郁落笔的时候,其实不知道从哪开始写……思考了很久,写了好几个开头才定版。

回忆汹涌,北郁写的很快。

疼痛也来的很快,快到北郁自我怀疑,能否写完这本书。

北郁上网搜了一下,胃癌晚期的患者,能有五年存活期的不过是6%。北郁的心头一颤,或许……

他连五年都没了。

北郁当天哭了很久,再没有事会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晚上袁聂回来的时候,低着头,整个人垂丧着脸往厨房走。北郁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袁聂。

“怎么了?老公好像心情不好?”

北郁的一声老公把袁聂的心都喊化了,他回身摸了摸北郁的脑袋,“没事。”

“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心里总憋着事,会把人憋坏的。”

“你先出去坐着,这里油烟味大,一会和你说。”

北郁用脸颊蹭蹭袁聂的后背,“让我做你的小尾巴吧。”

袁聂实在拿北郁没办法,允许他待在厨房里,北郁寸步不离的跟着袁聂,揪着他的衣服,做袁聂的小尾巴。

袁聂做好菜端上桌,北郁吃了两口,袁聂才开始说,“那个小男孩……出院了。”

“是上次在ICU,才七岁的小孩吗?”

袁聂点了点头,“家里负担不起,出院了。没多少日子了……”

袁聂在医院里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身为医生同理心很重要,但是不能过度泛滥,医生需要理智,这也是专业能力之一。

袁聂一直是个很有理智的人。

但这段时间,有些不一样。

北郁摸摸袁聂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或许真的太疼了,他自己也不想治了。”

“嗯。”袁聂往北郁碗里夹菜,“吃饭。”

北郁眯眼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袁聂心情一度郁结。袁聂越是这样,北郁患病的事就越不敢让袁聂知道。

一位素未相识的人都能让袁聂产生如此之大的情绪波动,何况是他……

要是哪天,北郁真死在袁聂面前,袁聂会怎么办?会不会疯掉……北郁不敢去想,但心里始终是后怕的。

他更加肯定,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孤独死去。

绝对不能死在袁聂面前。

……

晚上,袁聂很晚下班。

北郁睡得不熟,被开门声吵醒。

北郁知道是袁聂回来了,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袁聂神色憔悴,像是疲惫过度。

袁聂连熬两个通宵,北郁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疲态。

“这是怎么了?”

北郁给袁聂倒了杯水,袁聂没喝,只是说太累了,想睡觉。

北郁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在这个时候,北郁不能以自我的主观意识,拉着袁聂不许他睡,非得让袁聂说出个所以然来。

袁聂草草洗漱,就往床上躺。

袁聂一贯是睡外侧的,因为他半夜可能突然会去医院。

北郁躺在床内侧,袁聂抬手关了灯。整个房子陷入一片黑暗后,北郁伸手轻轻地抱住袁聂的腰,从后面抱住袁聂睡。

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黑暗的环境中,袁聂的瞳孔睁开。

眼底,是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占据心头,让他在北郁昏睡过去后,将北郁的手从腰上拿开,独自去书房睡了。

第二天北郁醒来的时候,袁聂已经不在了。

中午的时候,袁聂发消息来说医院有同事请假,下午、晚上他要帮忙查房,所以走不开,没法回家,让北郁去附近的餐厅吃。

北郁只说让袁聂注意休息。自己吃药、睡觉、工作。

北郁把罐子里的药倒出来,放在维生素的瓶子里,他一粒一粒的数着,像是在给自己的生命定一个期限。

他吃药的时候,总在想,我又吃完一瓶药了,又活过多少天了,我又多爱了袁聂一天,又多陪了袁聂一天。

北郁是个极度怕疼的人。

但他爱袁聂,超越一切。

疼也没关系,只要能陪着袁聂就好了。

袁聂是这浮浮沉沉的人世间,唯一能抓住他的人。

北郁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为袁聂活的。

晚上,袁聂又是半夜回来。

半夜回来的时候,北郁在床上等着袁聂,袁聂迟迟没回卧室,他才出去看,看见袁聂往书房走,北郁喊住了他。

“你要睡书房吗?”

“我怕把你吵醒。”袁聂的话挑不出错处。

“我没关系的,来床上睡吧,睡书房不舒服,还容易感冒。”北郁过去把袁聂手中的被子抱住,让袁聂来了卧室。

袁聂躺下的时候,北郁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他。

“袁聂,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北郁声音很轻,但带着几分委屈,这样的委屈,一贯是袁聂最心疼的,可此刻,他却没有心疼,只有自我谴责。

“太累了……医院很忙。”

袁聂轻轻地拍了拍北郁的手,“快睡吧。”

“好。”

北郁点点头,睡了。

袁聂有些失眠,他伸手往床头柜里摸,想找褪黑素。

他摸出一个瓶子,正拧开时,北郁忽然支起身体,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不是褪黑素。”“那这个是什么?”

“是我买的维生素。”北郁从袁聂手中拿过维生素,爬下床,“我去给你拿褪黑素。”

他把白色的瓶子带出了卧室,放进客厅的角落里,然后把褪黑素拿了进来,连着一杯水一块递给袁聂。

袁聂把褪黑素吃了后,北郁再次抱住袁聂。

北郁始终有些心惊,因为袁聂最近很忙,晚上回来的晚,袁聂本身又不怎么开床头柜的抽屉,北郁上次吃完药后嗜睡,顺手就把药放在抽屉里了。

他没想到,差点就被袁聂吃了。

还好……

袁聂没吃,也没起疑。

北郁凑近袁聂,用脸颊贴在袁聂的后背上松了口气,睡了。

袁聂再次将北郁的手从腰间拿开,这次,北郁迷迷糊糊的醒了,问了句,“怎么了?”

“上个厕所。”袁聂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北郁睡着了。袁聂侧靠在床上,没碰到北郁,望着北郁的脸,望着窗外淡薄的光。

他觉得,他和北郁之间,好像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

袁聂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天的时候,北郁醒来,袁聂以一样的借口,没有回家。

北郁坐在电脑桌前,盯着手机消息看了好久。

他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楼下的面不好吃……”

袁聂以前说,每天都会回来给他做饭的。

都一个星期了。

袁聂这一个星期里,每晚都是半夜回家的。

如果北郁睡着,他连袁聂一面都见不上。所以每晚北郁都不敢睡,只是偶尔会昏睡过去,好在他心里有惦念的东西,半夜会醒来。他醒来后,生怕袁聂不在似的,本能的抱住袁聂。

抱住他的命。

就算晚上北郁抱得再紧,第二天,袁聂都会悄无声息的离开,然后发条短信让北郁自己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北郁哪还有钱……

化疗花了他好多钱,再这么下去,北郁连病都看不起了。他在网上找了人,把海城,爷爷留给他的房子租出去。

租金远远够不上北郁的看病开销,所以他都节省着,只吃面,不吃饭。

北郁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难,这么苦的事。

北郁今天忍不住的给袁聂发消息。

【晚上回家吗?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好一会,没得到回复,北郁又补充了一句。

【很忙的话就算了。】

袁聂一直到中午才回他:【很忙,抱歉。】

再没有别的话了。

北郁眼眶湿漉漉的,他觉得袁聂好像真的变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没有任何的征兆。

北郁一下就想到了江琴说的话。

人心是会变的。

北郁从没觉得他和袁聂的感情会变,现在突然发现,好像是他过于的理想化了。

人只能保证自己,没法评断他人。

即使对方是最亲密的伴侣。

北郁晚上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花菜,准备自己做菜吃。

结果是,他被烫伤了,菜做的也很难吃。可北郁还是一口一口的往里塞,他想,袁聂真的好厉害,怎么能把排骨做的这么好吃?

怎么他就不行?为什么他不行……

北郁觉得自己好没用。

北郁给自己上了药,去书房工作了。他发完书,吃完药后,就昏睡过去了。

他在书房睡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发现。

袁聂没来找他,他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袁聂不在。

北郁的手机里收到与从前一模一样,像是机器人发送的消息。

北郁的心凉了半截。

他在书房里躺了一个晚上,袁聂怎么会不知道的……

细想起来,北郁才发觉,袁聂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抱着他睡了。

北郁总是在黑暗中看见一个宽厚的后背。

北郁抿紧唇,他不知道袁聂现在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是腻了、倦了,想结束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冷暴力去处理这件事想让北郁主动提?

又或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加上这两天睡眠不熟,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北郁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但他更希望是第二种。

下午,北郁买了饭菜去医院,想等袁聂一起吃。

医院里不少同事都知道北郁与袁聂的关系,看见北郁都会笑着打招呼,今天也不例外。

北郁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

他没在袁聂的办公室里看见袁聂,问了隔壁房的医生才知道,袁聂和新来的医生一起去查房了。

北郁的心陡然一紧,“新来的是女医生吗?”

对方了然的笑了笑,“男的,袁医生以前的同学兼同事,你和袁医生认识这么久了应该见过的,不用担心。”

北郁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查岗,是一种没有信任的表现。

北郁是个没安全感的人。袁聂这段时间也实在是奇怪。

隔壁房的医生说袁聂一会查完房就会回来,北郁在袁聂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短暂的半个小时里,他头晕泛呕,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疼痛……

北郁强忍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药往嘴里塞。

缓和一些后,他看见远处袁聂和一位比他矮了十公分,笑容灿烂,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说话。

北郁对那个人有些眼熟……

等走近后,他才发现,对方就是当时深夜和袁聂一块来商店吃泡面的男人——俞林度。

袁聂看见北郁的那一刻,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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