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时的柳黥宁年纪尚幼，但毕竟以后会成长为那般人物，她所说的话早已被柳玉合在心中打上了一个不可信的标签。

更何况昨日便晴了一阵，只是被慕翛然突然来访才耽误了她们本欲回京的行程。现在她说自己只想看天……骗鬼呢？

柳玉合心下哂然，却也只随着笑了笑。盯了一眼那层遮住外景的海蓝色绣三宝如意帘布，心里已然活络几分，面上便只随口附和道：“的确，这段时日大雪连绵，听闻各处亦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累的父亲近几日也是夙兴夜寐，家不能归。”

柳黥宁微微蹙眉。

这话听着总觉有些怪异，些许用词更好像是帝王苛待了臣子，而臣子亦自觉受了那些灾民连累一般。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实在是桩麻烦事……尤其几年前国朝中可是兴起过一段时间的“ 文字狱 ”，一如她在现代那一世历史上的某朝代一般。

恰是她方穿越过来的那段时日，因而她记得尤为清楚。

当时的柳府日日紧闭府门，除去柳侍郎与几名无足轻重，只管置办物事的下人外无人可出府一步。

整个府邸人心惶惶，每日里都可能听到邻近的哪家府邸被抄，阖家上下被拉去菜市口处斩。成千上万的人死在那一处，血色深濡，水洗不去，血腥气时时萦绕京城上空，数月不散，她在府邸之中都能闻到那一股有些酸腐缠腥的味道。

不过这车架中的几人，除去她们姊妹与邵氏，便只有青螺云黛两个柳府的家生子奴婢，倒也不妨事……即便那些暗卫还是被陛下私下里留着了，好歹青螺云黛她是信得过的。只是此刻，她却是无比想念消息灵通又同样热爱八卦的好友尹回雪了。

一边的邵氏不知何时睁开眼，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平素没甚印象的庶女，并未说话。

车中一时寂然。

柳玉合也发现此时气氛陡然变的凝肃几分，却并未如邵氏母女这般想到这些。

她只比柳黥宁大上几个月，那时也不过三四岁光景，并没多深的感触。到了如今，那段记忆更是只化作了一段符号般的存在。只知当年昭武帝帝位稳固后曾放手下暗卫疯狗一般四处攀咬，京中人人自危，最后是以暗卫总管刘苍自裁谢罪，整个暗卫也被打散了编制为结束。余下细节，她一介不甚受宠的庶女，自是没有什么渠道可以了解，况且她对此也并不如何在意。

……她此刻只想也能去看看外面。

整个车厢只两侧各一处一尺见方的窗口，一侧为邵氏占据，一侧便在柳黥宁身边。原先她是不怎么在乎的，可先前看柳黥宁紧盯外面，她忽然想到，这两天已经变了这么多事，会否那位令公子的行程也改变了呢？

这想法只是在脑海里闪过，便彻底扎根了一般挥之不去，甚至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很有可能。

她不由连连看了几眼那死死遮挡住外面的帘布，偶有被冷风吹开一丝缝隙，一闪而过的景象却完全看不清明，心中不由自主透出几分急切，忍不住向着那方向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期待柳黥宁能再去掀开。可偏偏柳黥宁只顾垂首看着身前空处，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再看看外面的意思。

柳玉合如坐针毡。

她这有些坐立不安的焦躁模样实在明显，更几乎恨不得要将自己挤进车壁里去。柳黥宁早已飘远放空的思绪被迫拉了回来，空洞无神的双眼目光渐渐聚焦，恢复原本的澄澈清亮，疑惑道：“怎么了？”

柳玉合勉强笑了一下，正想着该如何去说，身下车架却突兀的一声震响，狠狠地栽歪了一下，带得车中众人皆是身形不稳的向前倒去。

青螺云黛原是正半蹲着侍弄火盆的，眼下被这力道一带，顿时完全不受控制的骨碌碌滚到了一边去。

柳黥宁与柳玉合离得太近，猝不及防之下竟是将柳玉合压住，裹挟着一同朝着马车门撞去，其间恰是那被固定住的火盆，怕是要先一脚踩进去再一头撞出去。此时已是热浪扑面，偏偏这两个当事人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僵硬傻愣模样，竟没有一个反应过来的。

邵氏见状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便赶忙伸出手，一手一个揪住两个小姑娘的衣领，向后一带稳稳的拽了回来。只依着惯性，三个人齐齐的以后脊撞上了厢壁，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整架马车歪斜着定在了原地，只余下骏马不安的嘶鸣。

青螺云黛赶忙爬了起来，凑到主子身边小心查看着是否有哪里在方才的变故中伤到。只两个姑娘却显然的都是在发呆。

柳玉合此时心中既惊又喜，亢奋激动的，简直整个人都要蹦起来，却只得死死压抑着。

这一幕何其熟悉！

当初她便是在后面的车架里，看到前面这辆车突兀的陷进雪坑。众人惶急之时，正是令修恰巧路过伸出了援手，帮着柳黥安将车厢中不慎被重物压住的柳黥宁抱了出来。那样矜傲高贵的公子却能放下身段温柔和善的耐心安抚她们……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只一眼便可叫人倾心。

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