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旅馆一楼的小休息厅壁炉里生起了火,驱散着山间夜雨的湿寒。老板娘好心准备了热红酒和点心,招呼着几位住客一起享用,也算是驱散连日来命案带来的压抑气氛。
黑泽愀本不打算参与,但下楼时恰好被老板娘热情地拉住:“黑泽先生一起来喝一杯吧,暖和暖和,大家都是客人,聊聊天。”
他瞥了一眼休息厅,壁炉边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位总是一脸和气的德国退休教师汉斯先生,另一个则是斜对面那个神秘的新住客。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正端着一杯红酒,微微倾身听着汉斯先生讲述他年轻时在慕尼黑求学的趣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看到黑泽愀进来,男人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黑泽愀回以礼貌的点头,在稍远一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老板娘给他也倒了一杯热红酒。
“这位是卡尔·韦伯先生,今天刚入住,从苏黎世来的。”老板娘热情地介绍,“韦伯先生是做贸易的,黑泽先生是从日本来的游客,汉斯先生你们都认识了。”
“幸会。”卡尔·韦伯用标准的英语说道,声音平稳没什么特色。
“幸会。”黑泽愀也简单回应。
话题很快又回到汉斯先生身上,老人家健谈,从慕尼黑啤酒节聊到阿尔卑斯的滑雪季,又感慨起最近小镇不太平。
韦伯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瑞士其他城市或商务往来的话,应对得体,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黑泽愀也保持沉默,小口啜饮着杯中温热的酒液,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韦伯。
男人的坐姿放松,但腰背挺直;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几乎看不出的茧子,不像是长期握笔或健身器械留下的,更像是经常接触某种特定型号的枪械或精密工具。
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温和,但在汉斯先生提到“警察今天好像又去山谷里面了”时,那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凝滞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观察力,控制力,以及那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职业习惯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贸易商人。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汉斯先生聊得兴起,忽然感慨道:“唉,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去俄罗斯出差的时候。冬天真是冷啊,全靠烈酒取暖。伏特加,那真是……”
他话没说完,卡尔·韦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接口道:“说到伏特加,其实种类很多。最顶级的未必是市面上常见的那些牌子,有些更纯粹的,反而只在特定圈子里流传。”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黑泽愀的方向,但很快又回到汉斯先生身上,“比如,我就听说过一种产自伏尔加河流域的,非常特别的生命之水,清澈凛冽,后劲十足,不过这种酒一般人不那么容易接触到。”
伏尔加河。
黑泽愀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仿佛韦伯只是在谈论一种普通的酒。
但内心却已警铃大作。
伏尔加河,他的代号。
这个男人,在暗示他的代号。
是无意的巧合还是刻意的试探,能知道这个代号的,只可能是组织内部的人,或者与组织有极深渊源的外部人员。
组织里知道他代号的人不少,但行动组以外的人,尤其是情报组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他认识的有限。眼前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朗姆的人。
朗姆果然还是没放心,在知道他被滞留在瑞士的时候,派人过来了。
是来监视他,评估他处理杂物后的状态,还是来处理掉可能因他带来的潜在麻烦。
黑泽愀的心沉了下去,被朗姆的人盯上,比被警方或犯罪团伙盯上更麻烦。
这些情报组的家伙,像阴沟里的老鼠,擅长潜伏、观察、收集信息,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