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说开之后,两人便默契的再也没有提及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去触碰,悄然流逝的光阴就会驻足。
两人如过去一般,常常相伴。
朝中遣散后宫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楚怀慬受封成了天元王朝第一位异姓王。
百官神色复杂,就算哪一日陛下忽然说要将皇位禅让于楚相,他们大约也不会觉得意外了。
旁人能看透的圣心独宠,楚怀慬自然也能明白萧景珩这是在做什么。
下朝之后,他避开那些上前示好的臣子,沿着回廊绕到御花园,萧景珩难得没有窝在御书房,而是正蹲在花圃旁种树。
今日,他难得清闲下来,没有呆在御书房,而是在御花园栽树。
元宝被遣到五米开外的廊下候着,远远看见楚怀慬走来,便识趣地垂下了头。
上方投下一道影子,萧景珩抬起头,沾着泥点的脸上浮起笑意:“望舒,你来得正好。来帮我一起种。”楚怀慬没有多问,蹲下身,与他并肩挖坑。
“这株小梅树是沈铮新近寻来的异种,品性极好。”萧景珩垂眸看着掌心稚嫩的树苗,“今年时节已晚,注定无缘见它开花,待到明年,说不定能成为此处的一方独景。”
萧景珩细心的解释道:“这棵小梅树是沈铮送来的新品种,今年肯定是看不见花开了,待到明年,说不定会成为此处的一方独景。”
楚怀慬的手一顿,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萧景珩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异样,从容淡然地将那株堪堪及他腰身的幼嫩梅树,稳稳栽入坑中。
自那日起,萧景珩的身子衰败得愈发明显,蛊毒侵蚀全身,日夜耗损心神,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弱。
楚怀慬留宿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偶尔会爬上偏殿的屋檐,并肩坐着赏月。
夜色深沉,楚怀慬从突然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指尖不受控制地探向身侧人的鼻息。
直到触到那缕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才会松一口气。
每一次沉睡,于他而言都是一场未知的赌局,他怕一睁眼,便只剩满目空寂,天人永隔。
萧景珩总会被他细微的动静惊醒,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温柔安抚:“望舒,不怕。”
那日午后,天朗风清,两人难得卸下所有重担,换上寻常素衣,悄悄步出宫墙,漫无目的走在繁华京街。
市井烟火袅袅,人声喧闹熙攘,车马穿行。整条街巷热闹鲜活,有不少从外地进京的商贩,带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朝气。
他们走向街角的那家馄饨小摊,但这一次他们却扑了个空,可往日里香气四溢的摊位,此刻空空如也,木桌木椅静静搁置,一片冷清。
路过的邻里百姓见他们驻足,便随口说了一句:“那老头病了,有好些日子没出摊了。”
两人无言折返,一路暮色清寒。
途经定安侯府,朱门黛瓦依旧完好,并未因久无人居而变得冷清,反而日日有府中仆役清扫打理,一如往昔。
这里曾是萧景珩久居京中时的居所,也是整座京城,最藏满二人热闹旧事的地方,往昔良辰月夜,众人常聚于湖边庭院,对月饮酒,谈笑风生,岁岁光景温柔鲜活。
楚怀慬望着熟悉的亭台水榭,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怀念。萧景珩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提议:“不如这段时日,我们便住在这里。”
冬至将近,朝中有七日休沐,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两人索性便窝在府中不出门,于他们而言,却是难得安稳的朝夕。
去年寒冬仿佛都将雪都下尽了,今年迟迟不见飘雪,直至冬至当日,这场迟来许久的雪,终于落下。
落雪寂寂,庭院无声,楚怀慬取来古琴,静坐檐下。泠泠琴音缓缓流淌,漫过落雪的庭院,萧景珩静静靠在他肩头,目光温柔缱绻,指尖轻轻捻起两人垂落的一缕黑发,紧紧相缠。
“都说结发同心,往后风雪岁月,就算我不在,也算是同你系在一起了。”
琴音戛然而止。楚怀慬回眸看向他,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交缠的发丝,声音平静:“生既同衾,死当长相守。”
萧景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攥住了他的手,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急切的恳求道:“望舒,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楚怀慬没有应他,他缓缓闭上双眼,下一瞬,腕间骤然一空。楚怀慬猛然回头,伸手扶住萧景珩倒下的身子,怀中人眉眼安然,温热的呼吸彻底消散于漫天落雪之中。
庭院一片死寂,只余北风呼啸撕裂空气的残音。
“清峖,遥遥无期的等待太痛苦了。”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萧景珩的肩上,泪水顺着脸侧落下。
“等我料理完俗世诸事,便来陪你,好不好?”
室内静谧,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