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尴尬地把杂乱的鬓发捋到面具下面,望着鳄狗侧腹上的血洞,模棱两可地说道:“我还是得多适应一下你的生活习惯。”
游侠面具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起身收起自己的那根矛,现在我能看清了,他从远处掷出的这一击准确地击中那只鳄狗的眼眶,横穿了它的头颅。他单手拾起那具尸首,将目光移到我面前那只身上。
“——你能拿吗?”
我把矛背回身后,蹲下来试着掂量鳄狗的体重。我一动手推动它,就有一大串滑腻腻的脏器从它腹部的口子淌出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挪脚避免它们掉在我脚面上,等最后只剩一截肠子似的东西连着它体内,我再用匕首将那截肠子割断。现在要搬起它就轻松多了,我将它抬到肩上,征询地看向游侠。
游侠略点了一下头,回身走向我们最一开始找到的那个洞穴。他用矛捅入距离洞口不远处的地面,让那一段穴道塌陷,拾回那颗释放烟雾的小球,再次嵌下机关,停止了烟雾的喷发。他收起道具,掏出一个形状像用来装制药液体那个试管的容器,向我晃了晃。
“——我来教你。处理战利品的方法。”
我们找了一个远离洞穴的地方停下,我放下鳄狗的尸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游侠将他手里那只鳄狗仰面放到地上,蹲下身,抽出匕首,刀刃比划在它的下巴上。
“——先把皮剥下来。”
“啊……这个我们学过。”我回忆起了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内容。“你们喜欢剥掉猎物的皮,再把尸体倒挂起来对吗?……这里好像没有那种足够高的树之类的……”
“我这只颅骨损坏了,所以不留做战利品了,只用来示范。这是你的狩猎。你如果不想也可以不挂起来。”游侠说着将匕首刺入鳄狗的下巴,轻松地一路纵切到下腹,动作迅捷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把我想表达的“我学过你们这个习俗的知识”理解成了“我学过剥皮”,才觉得示范没必要慢慢来。我笨拙地用左手按住鳄狗的脑袋,顺着我杀掉它时在它脖颈留下的伤口将匕首的尖探入它皮下,尽可能沿着直线划开它的肚子。不知道是因为我这只的内脏已经不在了,还是因为我的手法确实很烂,我割过去的痕迹歪歪扭扭。游侠确认我跟上了这一步,又将匕首从鳄狗脚踝处刺入,沿着腿割到肚子上,与腹部的切痕相交,然后把刀身平放,沿着割痕塞入皮下,像揭开干掉的胶水层一样将鳄狗的表皮剥离筋膜。
先是两腿,再是腹部两侧,鳄狗的肌肉裸露出来,看起来像是肥肉的软块随着游侠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只要刀尖差个分毫就会刺破血肉袋子似的哗啦啦流出像内脏那样的内容物。就算我无比清楚这只是一具尸体,也还是因为肉块柔软的视觉效果带来的提心吊胆感而感到一阵幻痛。割到头部时,游侠停下来看我,我才反应过来我看他的手法看入了神,差点就忘了自己手下也有相同的工作要做。我努力跟上他的动作,但下手总没个轻重,不是刺得太深撞到骨头就是把皮割碎。明明游侠做起来那么轻松,我自己来尝试的时候就完全模仿不来,手中皮肉湿滑凉软的触感也叫我又恶心又心惊肉跳,等剥到脖颈时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抬头看向游侠等下一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还好吧?”游侠还停在刚才的步骤等我,见我跟上,不太确定地问。
“没,没事。我很好。”我连忙摇头,想抬手擦擦脸上的汗,又想起来手上尽是血,脸上也还盖着面具,只好作罢。
游侠见状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头部的皮肉更薄,他自己剥下皮的时候也出现了破裂。他把剥好的皮放到一旁,又将刀尖刺入鳄狗肩颈部位向下割开身体,发出一阵连续的骨骼断裂声。
“——你的力量不够强,不能直接将脊椎抽出。如果遇到更大的猎物,全部化掉又太浪费腐蚀液了。所以我现在教你,最麻烦,但最基础的办法。”
——砍断骨头对大部分人类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基础技能啊。
我暗暗想着,庆幸于猎人族的刀具质量降低了砍断骨头的难度,学着游侠的动作劈砍下去。鳄狗两肋的肉丝滑地脱落,“啪”地掉落在地。游侠拿起他之前给我看的那只管状容器,开启盖子,里面像是有一个喷雾装置,在游侠捏住一处开关时喷出轻薄的雾气。游侠像是用喷漆罐给手工制品上色一样将雾气从鳄狗的尾椎喷到头顶,附着在骨架上的肉顿时像纸片遭到灼烧一样迅速萎缩、化作泥水般的细小碎片,从骨头上脱落,留下光秃秃的颅骨和脊椎。
我惊讶地在面具下面瞪大了眼睛,游侠将喷雾罐递到我面前,指示出使用开关的位置和角度,我把喷口对准自己手下的鳄狗头颅,勉强在被蓝色雾气笼罩的视野里辨别着它身躯的位置,将喷罐向它尾部移动。明明捏动喷口不需要多大力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狩猎的过程已经花费了我太大的力气,我总觉得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游侠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我下意识地停下了喷雾,下一秒便发觉并不是我的手臂在颤抖,而是细微持续的震动从地面传递到我全身。游侠扑过来,单手将我拦腰抄起,跃出几米并就地翻滚,我在持续数秒的天旋地转后双膝重新触碰到土地,连忙把罐子塞进腰包防止弄丢,爬起来和游侠看向同一方向——刚刚我们所在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庞大的蓝色色块。我第一眼还以为那是什么地质变动造成了土石拱起,但下一秒那东西动了起来,蓝色色块内部浮现出不断变动的浅黄色斑点,我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某种动物——体温很低、身形庞大、没有手脚类的肢体。是蛇吗?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在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中,我勉强分辨出那东西的头部有什么在蠕动,它将散落在地的鳄狗肋肉咀嚼吞下,然后将头——如果那个是“头”的话——朝向了我和游侠这边。
游侠的吼声在我耳畔震响,他声音未落我就立马拔脚跑向他斜后方,然后看着显示框里翻译出他刚才其实确实说了一句“后撤”。等离子能量弹从他肩头的炮筒中喷薄而出,击中了巨蛇头部下方约两三米的地方,但巨蛇已经向游侠扑去,这一击只是擦过它身侧,没有从中央贯穿。它应该没有厚实的鳞甲,被能量弹擦中的地方被轰掉了大片皮肉,巨大的伤口让它变得更加凶暴,像是头部的地方伸出灵活的舌头……不,有好几根,好像是触手?那些粗壮的触手一同袭向游侠,游侠一边持续轰击一边挥舞着长矛防止被近身,我实在是太想看清现在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想起游侠说过“短时间暴露没关系”,便扯下面具,直视战局。
现在我才能够看到,这里的天空是粉红色的,土壤则是橙红色的。游侠面对的是一只钻地兽似的巨型蚯蚓状物,它不像蛇那样有明显的头部,粗大的肢体末端像被切断备炒的海肠一样敞着巨大的通往体内的空洞,洞里伸出的布满细毛的触手阻挡着游侠直接将炮火倾泻到它口中。直视着这东西,我产生了无比清晰的“我现在身处陌生星球”的实感。
“——这他妈的是那什么蒙古沙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