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安得又静待片刻,老人反应确实慢许多,霍平过了会儿,才含混地“嗯”一声,随即一抬下巴,示意安得在桌对面木椅上落座。
安得乖巧地坐下了,低下身,便见木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手在椅上一抚,也沾了满掌灰尘。他想到霍铮提起过老人喜欢独自待在屋中,大概许久不曾有人进来,便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简单将桌椅擦拭一番。
他动作间,霍平就一瞬不瞬注视他,安得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将话题引到张峯身上,不料抬头与他对视上,老人竟主动开口,一字一句粗粝沙哑:“……和我说说你师父罢。”
他怔了下,有些紧绷的心弦放松些许。想了想道:“他……是个很快乐的小老头。”和你这板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完全不同。安得在心里补充。
如今再想到那个将自己抚养大的老人,除却谜团依旧,最先浮现眼前的竟然是他以前带着自己招摇撞骗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每一次狡黠的眨眼,或故作高深捋着长须的神色,都清晰如昨。
虽然隐隐能理解他隐瞒自己的目的了,但他不能苟同对方这样剥夺他知情权的做法。或许等一切真相大白后,他会再去一次骨灰寄存处,和老者促膝长谈一番。
一口气说了好几件师徒二人相处的往事,安得口干舌燥抬头,却见霍平只是定定盯着他,面容平静到近乎麻木,也不知听还是没听。他接连唤了几声,老人长眉才抽动了下,眼球转向他。
“还有呢?”霍平又道,“再多说一些。”
安得略觉奇怪,但也只当他情绪不外露,又挑了些趣事说了。这次听完后老者依旧半晌没反应,在安得又唤他时,才如梦初醒,不咸不淡地点头,却只是又让他继续说。
这家伙,别是老年痴呆了吧?几次下来,安得自觉已经说无可说,于是反客为主,问他:“晚辈也有一些事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从前和我师父是如何认识的?”
霍平静默片刻,回他:“易术,交流会。”
原来是交流会上认识的。安得知道玄门内常有类似的研讨会,目的是为不同派系的道法交流融合,天师们可以借此机会辩论切磋,各采彼长。他不知那时二人是何年纪,但想来应该很年轻,便道:“那依霍老之见,我师父脾性如何?”
这次霍平沉默得更久了,窗棂间透出的微光将他面容笼上黯淡死灰,安得许久等不到回答,笑了笑道:“其实他老人家在时,我们的交流并不算深,多数都是日常衣食住行的嘱托。我从前觉得自己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但直到他离世,才发觉这想法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我和他相处才几年?真论起了解他,大概还比不过霍老先生您。您也精于卜算之道,您说……一个人能算出自己的死期吗?”
……
“你可能算出自己的死期?”
“荒谬。卜者不自占,医者不自医,人如何能算出自身死期?”
“我倒认为,万事不论如何变化,总有一些不变的部分。便是说,从开始到结束,或许有无数或许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的因素,但总有另外的不可抗之力将结局推向唯一的必然,这就是道的一种。如果无法参破‘道’,自然不能卜算准确,但一旦勘破其中奥妙,有什么是不能算的呢?”
“你这话简直歪理!我倒要与你分辩一番……”
……
老者面容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似乎回忆起某段久远的对话,神色间多了几分活气:“能。”
安得没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追问道:“算出来之后呢?结局难道不可改变吗?若无法改变,卜算又有何意义?”
霍平:“能。”
安得一怔:“既可以改变,为何我师父还会……”他不说了。
滕老算出了自己死期,不仅没有规避开,反而提前安排下身后诸事。眼前人分明也算出了那晚押送过程大凶,为何还是坐视众人如期成行,甚至将父亲也牵扯进来?
这两人不都相信命数是可以改变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变?此刻,安得难以抑制地生出了怨怼。
老者却似乎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语,眼中忽荡起一丝激动色彩。那一刻,眼球仿佛成了牢笼,燃烧的魂灵在瞳孔后挣扎着呢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为……之计深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之计深远。安得敏锐地从他话语间觉察出了点别样情绪,但再看去时,霍平木然的眼眸重归死寂,好像方才波澜不过是他的错觉。
又是这样。安得无比确信,老人在水榭外斜过眼与自己对视时,眸中也有过这样的神色,似一滴水落入湖中,波澜未及荡开便已平息。他总觉得对方有别的话要说,然老者只是面颊抽搐,瘪瘪的嘴一时紧抿,一时张开,嘴唇抖得异常厉害。
安得压下心中骤然涌起的不安,双手撑上桌面,倾身靠近他:“……你们是有什么计划吗?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他语气放轻,此时靠得离老者近了,有一股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似香非香,似臭非臭,油腻怪异,有些像他幼年在村里住时,隔壁老太太身上那混杂着老人气息的头油味道。安得缓下呼吸,见自己问完后,其嘴唇反而停止了颤抖,也顾不上深究气味从何而来,忙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请你告诉我!”
霍平的嘴半张着,口中黑洞洞的,神色无波无澜。
“你必须……要告诉我!”安得几番询问得不到答案,早将曲临山临行嘱咐他要恭敬对待老者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双手搭上他塌陷的肩膀,语气也变得尖锐,“紫阳山的那一晚,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将张峯带回来,又想对他做什么?你的徒弟也在队伍中,他很敬重你,什么都和你说,是不是你……”
听到“徒弟”二字,霍平才终于又有了些反应,喉中含混滚过了些字句,像沸腾的水泡咕噜破裂开,安得一个字也没能听懂,只勉强拼凑出了最后一句是:
“……唯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彻底闭嘴,木偶样的呆滞重新浮上脸庞,拿起桌角一只铜铃,轻轻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