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老鼠还在涌出,擦着身体经过,带起一阵战栗。他满心却只一个念头:她果真出现了!
但她在何处?
下意识看向身边,侯无应坐在梁上,姿态闲适,见他看来,轻一摇头。
不在这里。
安得蹙眉,又望向场中,就这片刻功夫,老鼠们已经将吊着张峯的木柱啃断,却未伤他,密密麻麻簇在他脚下,竟直接将之连带挂着铁环的木桩一同推着往外走,一时灰色皮毛起伏,一波波裹挟着人飞快退走,就连张峯也是满脸惊异,随即想到什么四下张望,像在找什么人,但很快,他整个人陷入老鼠间,脸瞧不见了。
安得想不通为何鼠潮不伤张峯。她上次见他时,不还试图杀了他吗?
鼠妖出现在这里,不为斩草除根,又为什么?
他捉住侯无应衣袖,两人幻作一团黑云,也卷出地道直追过去。灰鼠们奔逃速度极快,这片刻时间已然钻过八道门,自地牢出口喷涌而出。门口本有十来人驻守,听得异响一人起身查看,正被淹没,其余人见状忙要退开,但哪还来得及,一时惨叫都发不出,皆被鼠群卷过,待安得奔至门边时,但见地上数个腰部以下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人在阶梯上爬行,骨架上还残留些许碎肉,直如人间炼狱。
他急喘一口气,知道这些人都活不成了,心中也不知怒更多悲更多,紧跟着地上痕迹也入了树林。
老鼠们单个力量有限,但聚在一起破坏力极大,见什么咬什么,除却坚硬顽石,几乎无往不利。林中桃木歪歪扭扭,许多已倾倒下来,来时那种林木森森的压迫感荡然无存,满地残枝落叶,也是这时安得才发现,顶上一些桃枝已经开花,不过来时隐在夜色中不曾觉察,此时徒留残瓣,可怜可惜。
老鼠们迅疾如风,安得有侯无应相助,也紧追其后。但一直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他需得尽快找到突破口。
安得与侯无应低语几句,便觉腰后陡然多了股力量,他被带着飘至林上,低头俯瞰,但见一条灰色长河奔涌,卷过亭台栏杆,翻过院墙,往霍宅后的山林里涌去。
雌剑自交到他手中后他便习惯随身携带,霜刃清寒,似能将流水斩断。他只朝下一望,将内炁灌注于剑尖,平平劈出——一道看不见的气流将鼠群从中破开,露出了裹在其中的人。但张峯的脸只出现了一瞬,掉落的老鼠又爬上去,将他遮住了。
安得此刻终于知道何谓投鼠忌器。他想再用些气力把老鼠们斩作两段,又怕将张峯也伤了,犹豫了一瞬,鼠潮觉察到他的举棋不定,竟分流出几股,朝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是要去找宅里的其他人!安得一动,肩头搭上一双手稳住他:“不必理会。”侯无应声音冷淡如常,隐隐有股森寒的腥气,“那些人并无善类,死不足惜。你只需关注眼前事便可。”
安得被那双手上的凉意冻了一刹,只是道:“不行!”
他握住肩上的手,示意大妖停下,侯无应顿了顿,放缓速度落下地来。安得前后望望,道:“你去保护其他人,不可让更多无辜者受牵连了。”
侯无应没动:“你知道,这只是她分开我们的诡计。”
安得叹气:“但我无法不中计。”
侯无应又注视他良久,笑了,心中轻叹:“是了。我们是不同的。”若是他,明知是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顺她的意入局。他深深看着青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挑起一枚铜钱,在那方孔上碰了碰。安得只觉手腕一热,耳听他道:“小心。”
侯无应收回手,转身离去,身形几瞬消失。安得等他背影完全瞧不见,才循着鼠群离开方向匆匆追去。
没有了侯无应的帮助,他的速度就要慢许多,靠着草木折断的痕迹追了许久,逐渐在脚下发现一些四散的老鼠尸身。照上次打交道来看,鼠群由妖力幻化而出,灰鼠妖可分离出千百化影,也能将之汇聚凝合成一身。如今鼠尸横陈,难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安得加快脚步狂奔,在不知多少次拨开面前灌木后,眼前白光一闪,平地一声轰鸣惊得他倒退数步,才站稳,又有几道灰影扑面飞来,他以剑挡下,低头看去,那是几只焦黑的老鼠。
再看面前,鼠潮蔓延入林间的部分依旧不见尽头,但在此处却被截断了,一团紫色雷光浮在半空,将一切试图穿过它的生物电作焦黑。队伍在此断开,前面的鼠群察觉异样想回头,也被挡在此处,不由围着这片真空地带打起转来,口中吱吱。
还有另一波人想要劫走张峯!但如今鼠潮被分作两片,人被藏在哪一处亦不可知。安得立刻隐入树丛阴影间静观其变,只见老鼠们嘈杂了片刻,忽然安静了,无数只灰色影子交叠起来,越来越高,到人的高度,从中探出条细瘦手臂。
手一出,剩下的老鼠就如融化了般,皮毛骨血逐渐变作人的肌肤,片刻后,一位长发女人从鼠群中脱身而出。
她还是那般苍白,眉眼平平,散下的黑发将躯干包裹,像披了层深色皮毛。她目光动了动,漆黑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瞳眸锁住半空雷光,掌心一翻,朝着紫雷便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