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沐衍说。
撤离比进入时更艰难。
神陵正在排斥他们,或者说,排斥一切。晶体森林的光流变得混乱,时而暴涨,时而暗淡。悬浮的晶体碎片开始朝着四处飞射,像一场致命的玻璃雨从天空抛洒。
更麻烦的是污染。
被金色光流触碰过的晶体,表面那些暗红色血管状纹路正在扩散,纹路所经之处,晶体从温润的能量体变成某种粘腻的的软组织,张开嘴发出吸吮的声音,有些地方甚至鼓起半透明的肉瘤,内部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
“祂在把这里改造成巢穴。”卡戎挥出一道冰刃,斩断前方突然垂下的藤蔓状的触须,“用神陵的能量孵化它自己的子嗣。”
“这里睡着的到底是谁,不能管管吗?”鸢无忧问,他端着枪,警惕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射杀瘤体内孕育出的怪物,“得克墨斯知道这个吗?”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沐衍走在最前,用所剩无几的阴影推开挡路的变异晶体,“他只需要知道这里有个即将诞生的神,而他是最虔诚的信徒。这种狂信徒的逻辑是自我闭环的,事实反而无关紧要。”
“至于那个神明,无论祂是谁,祂不在乎自己的陵墓变成什么样子,只需要他一念之间,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他们回到了开始的殿堂,这里的景象比离开时更惨烈。
原本完整的镜面殿堂,此刻已大面积崩塌,地面布满裂痕,许多镜子彻底碎裂,上面布满雷劈过的痕迹,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甜腻的,类似发酵花果的诡异香气,那是大量虫群分泌物混合后的气味。
在一切的中心。
玛利娅站在那里。
她原本整齐的浅金色修士袍如今破烂不堪,裙摆被撕裂,袖口染满暗红与墨绿混杂的污渍。她手中托着一本悬浮的典籍,书页自动翻动,随着她的念词,一道道雷从天空劈下,杀死一只又一只虫子,组成了一道无法突破的壁垒。
她的对手是得克墨斯。
或者说,是曾经是得克墨斯的东西。
那具苍老的躯体如今与邪神深度融合。他的下半身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的虫腹,表面覆盖着坚硬的几丁质甲壳,六根粗壮的,带有倒刺的虫肢从腹部两侧伸出,支撑着身体。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人类形态,但皮肤下布满凸起,形成诡异的纹路。他的脸还算完整,只是眼睛变成了复眼结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牙齿。
最骇人的是他的腹部,那里高高鼓起,近乎透明,在曾经刨开的,腐烂的伤口内部,可以看见其中翻滚的虫卵和暗红色的能量流,每一次呼吸,腹部都会搏动,喷出细密的,带着暗红色粉尘的雾气。
“修女,”神明的声音从腹部传来,带着虫鸣般的嗡响,“你还能坚持多久?五分钟,一分钟?”
那是祂的真言,祂业已降临!
祂的每一道声音落下,玛利娅的脸色就苍白几分。
她扯开嘴角:“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此身无上荣幸。阁下还不打算动手?”
金色的雷雨从天上落下,劈开涌上来的虫群。
“得克墨斯”嗤笑,在下一道雷挡住玛利娅视线的时候,祂动力,只一瞬间他就靠近玛利娅:“那就,如你所愿。”
玛利娅身体后仰,躲过一击,她手中的圣典变成长剑,直直向邪神刺去。
“得克墨斯”徒手抓住剑柄,得克墨斯那张老迈的脸凑到她眼前:“我很好奇,你费尽心思为他铺这么一条路,又这般堵着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话语落下,祂五指成爪,朝玛利娅面门袭来。
像是打在镜面上。
玛利娅轻轻笑了一下,她的身体如同碎裂的镜子般散开。鸢无忧从随便背后攻来,一腿将祂扫落在地面上。
“得克墨斯”的表情,如果那还能算表情的话,瞬间被狂喜淹没。
“镜子!”他嘶鸣起来,腹部的搏动加速,“你出来了!”
鸢无忧感到腹部再次传来抽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得克墨斯腹中的虫卵,正在与他产生共鸣。
“他被标记了。”玛利娅头也不回地说,声音疲惫但冷静,“【母亲】在他身上留下了坐标。无论逃到哪里,祂都能追踪。”
“所以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卡戎活动了一下手腕,冰晶在掌心凝结成双刃,“在这里把问题源头解决掉。”
“说得轻松。”玛利娅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们一眼。她的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划伤,血已经凝固,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我打了二十分钟,才砍掉他三根虫肢。他现在的再生速度比破坏速度还快。而且,”
她的话被四面八方响起的嘶鸣声打断。
不是从离开这里的通道,是从镜面之后,从天花板裂缝,从地面碎石的阴影里,无数虫群涌了出来。它们不再是低等的工兵虫,而是各种变异形态。
瞬间,整个殿堂被虫海淹没。
鸢无忧,沐衍和卡戎被虫潮冲得向玛利娅的方向靠拢,形成一个被虫群完全包围的孤岛。
“得克墨斯”站在虫海中央,六肢舒展,如同君王。
“现在,”他腹部发出满足的嗡鸣,“让我们完成仪式吧。”
“镜子,成为我的子宫。”
“修女,成为诞生的祭品。”
“而你们,”祂的复眼扫过沐衍和卡戎,“成为第一批朝圣者。”
虫群开始收拢包围圈。
玛利娅举起断剑,雷光最后一次燃烧。
沐衍的阴影如残烛般摇曳升起。
卡戎的冰刃覆盖上霜纹。
鸢无忧拉开枪栓,尾巴绷直,耳朵贴向脑后。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虫海如黑色潮水,淹没了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