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的是《鸿雁》。
那苍凉、辽远的调子,从她纤细的指尖流淌而出,瞬间便填满了这间屋子,又顺着敞开的窗缝,飘散在沁心园的夜色里。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她没有唱词,只是用琵琶的韵律在“唱”。那旋律里,有科尔沁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有嫩江支流畔那片金黄的芦苇荡。
随着旋律的深入,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那原本平稳的旋律里,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她想起了离别时阿古拉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了母亲脸上凝固的泪水。
还有她的两个哥哥。
大哥□□,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威严十足的未来台吉。小时候她贪玩受伤,大哥从不责骂,只是黑着脸把她抱回帐,然后下令惩罚那匹“伤人”的马。那份沉默的、厚重如山的宠爱,是她肆意生长的底气。
二哥苏和,那个总是笑着、眼神里满是纵容的二少爷。他总说她是草原上最漂亮的花朵。每当她闯了祸,二哥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打掩护,用那些蹩脚却温暖的谎言,把她护在身后。
想起大哥二哥,娜仁托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砸在琵琶的桐木面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嗒”声。
大哥,二哥……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担心我?
她将脸埋进琵琶冰冷的琴身,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在这异乡的寒夜里,她不再是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娜仁托娅,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窗外的人】
夜风卷着雪粒子,在园子里打着旋儿。
多铎不知道自己在院门外站了多久。
他是闻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琵琶声而来的。他本想推门进去,看看那个小泥猴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可当他走到窗下,看到那个披着散乱长发、抱着琵琶独自垂泪的身影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里面那个梨花带雨的少女。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泪水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在泪光中显得愈发鲜红欲滴。
那一刻,多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见过无数美人,满洲的、蒙古的、汉家的,或是娇艳,或是端庄,或是妩媚。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她哭得那样纯粹,那样悲伤,不加掩饰地展示着她的脆弱和思念。那是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她怀中抱着的那把琵琶。
那是她自己带来的。
这说明,即便在这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王府里,即便住进了他精心准备的沁心园,她依然在固执地守着她自己的世界,守着那个属于她和阿古拉、属于科尔沁的过去。
她不需要他给的东西,她只守着她自己的回忆。
这种“无法彻底占有”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征服欲。
“真是个傻丫头……”
他喃喃自语,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想推开那扇窗,想走进去,把那把琵琶夺过来,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别哭了,我给你比这把破琴更动听的乐曲,给你比科尔沁更辽阔的天下。”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的她,心里眼里全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古拉。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也在为那琵琶声伴奏。
多铎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
他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却让他心底那股想要毁灭一切又想要珍藏一切的疯狂冲动,愈发清晰。
他看着里面的女孩终于停止了哭泣,只是抱着琵琶,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雪,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他才缓缓地、无声地转身,离开了沁心园。
雪地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只是在走出园子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霸道,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古拉……
你想让她哭,还是想让她笑?
你若不来,她这一辈子的眼泪,可就都算在你头上了。
风雪吞没了他高大的身影,只留下沁心园里,那一盏摇曳的孤灯,和一个在异乡寒夜里,抱着故国琵琶、独自思念着故乡、亲人与爱人的孤寂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