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也是。刚听完一首德彪西的《月光》,感觉窗外的夜色都变得温柔了。”
德彪西?张小三不知道是谁。但他能感受到那句话里传递出的、与他此刻蜷缩的逼仄宿舍截然不同的氛围——一种安静的、带着文化气息的优雅。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林风似乎比他年长几岁,言语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温和。他谈音乐,谈最近看的书,偶尔也抱怨一下工作的压力。他从不问“远舟”的真实姓名、学校或长相,只是分享着一些无关痛痒却充满生活质感的碎片。
张小三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将自己隐藏在“远舟”这个面具之后,偶尔提及他写的诗,他看到的夕阳,他内心那片“没有名字的荒原”。他从未如此顺畅地与人交流过,不需要伪装开朗,不需要隐藏悲伤,甚至……不需要否定那个关于“影子”的隐秘念头。
“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异类,格格不入。”某次,他鼓起勇气,敲下了这行字。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后悔了,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安慰?是好奇的追问?还是……厌恶?
片刻的沉默后,林风回复了: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孤岛。能遇到频率相同的电波,就已经是幸运了。”
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一种深切的、被理解的共鸣。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张小三的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那哽咽溢出喉咙。手机屏幕变得模糊不清。
被理解。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不是文学社那种对“文本”的包容,而是直指他内核最深处、那片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荒芜之地的……认同。这种认同感如此温暖,像寒冬里突然出现的一簇火苗,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战栗起来。
他贪婪地汲取着屏幕那端传来的微弱暖意,仿佛一个濒死的旅人吮吸着甘露。在这个匿名的、由数据和信号构建的虚拟空间里,他戴着一张名为“远舟”的面具,却第一次感觉触摸到了真实的自己。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透过宿舍廉价的窗帘,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晕。那光,不再是家乡令人窒息的昏黄,而是带着一种迷离的、危险的,却又无比诱人的色彩。
霓虹初上,照亮了他从未敢涉足的、隐秘的欲望之河。他知道这温暖可能虚幻,这理解可能短暂,但他已无法回头。他太需要这簇火苗,来对抗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名为“张小三”的寒冷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