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尧终于翻起那张保证书,在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三个字——“已收。”
他把纸丢回陆霁怀里:“收好。以后要是再敢犯蠢,我就拿这张纸糊你脸上。”
陆霁接过去,像接了一份合约,笑出来:“行,我还挺期待被你糊呢。”
“你这人就是欠。”林亦尧侧过身,用书轻轻拍了他一下,“别又说得好听,做得难看。不然我保证你以后每次出门,都得看我脸色。”
“那我可更不敢乱开车了。”陆霁笑,“我还想多看几年你打我时那种心疼又舍不得的表情呢。”
“滚。”
嘴上说滚,脚尖却不自觉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框停留在几分钟前:
【陆霁】:又来蹭你了,你不会嫌我烦吗?
【林亦尧】:你再烦一点,我这在沙发上扎笑人了。
【陆霁】:那挺好,从此以后我是你的玩偶。
【林亦尧】:……嫌命太长是吧。
聊天记录一行行往上翻,吵吵闹闹,像过往这一大串风波的注脚。
有时候,他们像两只互怼的小野狗,牙尖嘴利、谁都不肯先低头。
有时候,又像两个人都不会说“我害怕”,只会把“你再这样我就打你”挂在嘴边。
医院的白光、考场外的红眼睛、赛道上的火光、拳头落下的青紫、饭桌上的敷衍玩笑……所有这些,都挤在那张薄薄的保证书后面,成了不动声色的底色。
日子还得照过。陆霁还会犯蠢,还会想踩油门;林亦尧还会骂他、打他,冷着脸又悄悄心疼。
但至少这一刻——
一个在保证书上写下“我会改”,
一个在底下写了“已收”。
戏还在演,刀还在磨,可谁都知道,他们谁也舍不得真的下最后一刀。
车里一路安静得离谱。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拖出长长一条,像是谁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疲惫的笔记。
林亦尧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攒成一排小壳子,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整个人安静得跟导航静音了一样。
副驾的陆霁靠着车窗,余光一会儿扫路牌,一会儿偷看驾驶位那张横着的冷脸,心里一串问号绕成花——“这是去哪儿?兜风?埋我?还是先打一顿再埋?”
闷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到底带我去哪儿?是准备给我个惊喜,还是给我个惊吓?”
回答他的,是引擎低低的一声哼。
林亦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再问一句,我就让你下车靠双腿导航的气场。
偏偏这时候,陆霁的手机震了两下。
他低头一看,是那个被他们戏称为【生命安全讨论会】的微信群——
【铁哥们A】:听说你又飙车了?
【铁哥们B】:请问今晚是《生死时速》还是什么?
【铁哥们A】:记得直播,我准备好小板凳了。
陆霁瞥了一眼方向盘后面的那张脸,不敢回,只把手机扣在腿上,心里默默打字:今晚可能不是直播,是审判现场。
车渐渐离开了市区的霓虹,路边的店铺变少,路灯也越来越稀,外头黑得像是要把人整个人吞进去。
一块路牌闪过去——八宝山方向。
陆霁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真想埋我,直接送原装墓园。”
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亦尧猛地一下踩下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吱——”的一声短促悲鸣,车稳稳停在一片空地上。
发动机熄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刮过车门的声音。
林亦尧终于转了头,瞳仁在昏黄光里暗得发沉:“下车。”
两个字,冷得跟冬天自来水。
陆霁愣了两秒,还是乖乖解开安全带,下车那一刻,他有点怀疑——自己是被拐来拍纪录片《我与男友之坟前对峙》的吗?
夜风一吹,后脑勺凉飕飕的。他刚站稳,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走。”林亦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拽着他就往前拖,步子大得跟在走军训正步。
“喂……你先说清楚去哪儿,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陆霁被拽得小跑,差点被路边一块石头绊倒。
“今天不需要你说话。”林亦尧冷冷,“只需要你有腿。”
“我还有心啊。”陆霁小声补了一句。
“有心你就不会那么作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小道。夜色把墓园勾勒得阴沉得可怕,石碑一排又一排,像在半夜点名的学生。
又走了几步,林亦尧停下。一块灰白色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花圈已经有些干了,上面那三个字,在昏暗灯光下仍然刺得眼睛生疼——陆母。
陆霁脚像被钉住,整个人瞬间僵住,后脑一阵发麻。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
他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张了张,声音发干:“……你怎么带我来这儿。”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林亦尧终于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墓碑,眼神一点点冷上去,“你每次出事,都顺嘴提一句——‘对不起妈妈’。”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刚好啊,今天把人带来了,你当面说。”
陆霁的指尖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