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青在言就神色如常地翻完剩下的牌,道:“天九。”
与此同时,他状若无意地将骨牌一掷,双手推着桌沿往后一仰,任谁看了他,都会以为是赢钱了正快意。
青在言借着这个姿势,将隔壁桌以及中年人出声的方向尽收眼底。
……阿六。
被称为“金刀”的中年人说完话后,隔壁桌的庄家就不再开口。青在言一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剥着指尖。半晌过去,隔壁桌的骰子迟迟不见换新,吵嚷着要换骰子的人赢了一局,不再执意换新骰子。
阿六两个字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青在言难捱的心绪里震荡起涟漪,他输了一局,将方才赢来的银子都推了出去。
青在言站了起来,退出赌桌,把位置让给了身后蠢蠢欲动的看客。
他走到木梯旁,随意抽出一条手帕,再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的鲜血。这里的视野最好,不归乡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青在言的眼睛。
金刀贼杨势坤,无所不偷,从未失手。青在言看见了角落里杨势坤的身影,那人背靠着墙,席地而坐,手里攥着酒袋,时不时仰头饮一口酒。
青在言朝他走了过去。
杨势坤正品着美酒,再一定神,面前忽然就站了一个男子。他从下往上打量面前人,在腰间佩饰以及脸上停了停,道:“找我?”
“找你。”青在言撩过下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金刀身旁,“刚才那一桌的骰子还没换,我不想继续玩儿了。”
杨势坤见多了输钱怪骰子的人,讥讽道:“桌子也没换,凳子也没换,我劝你你今天趁早回去休息,等哪天不归乡的桌椅都换了,我挂个幌子,到时候你看见了记得过来。”
青在言装作听不懂杨势坤的阴阳,说:“老兄,那骰子真的有毛病,一直不出大。”
杨势坤笑了:“几天前,它还一直不出小呢——它不出大,你不会押小啊?”
“那多没意思不是?”青在言吸了吸鼻子,眉毛一挑,“老兄,你这酒可香啊。”
“识货。”说到酒,杨势坤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平时我都舍不得喝,攒着钱,十天半个月喝一次,一次喝到尽兴!我手里这些是流香,真真费银子!”
青在言“哟呵”一声,赶紧压下声量,道:“流香啊,这不是皇家特供嘛,老兄,你真有手段啊,弄到流香,哪里只是费银子的事儿?”
杨势坤深深地看了青在言一眼,笑而不语。他就怕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幸亏青在言懂货,没有让他对牛弹琴,无需他多言,对方就能桴鼓相应。
能够来不归乡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杨势坤从不高看这里的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一赌徒的要求。不过,一旦谁让他高兴了,那么他就会主动满足对方的需求。
“还想不想坐回去玩儿了?”杨势坤问道。
青在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那副骰子不出大,接着玩儿也是个输。”
“你个愣子,不出大你就押小啊,一直不出大,你就一直押小,不就可以赚了?”杨势坤没好气地说完,又道,“别说,其实我也明白你肚子里的那点儿念头,不就是等着哪一局,就你押小,别人都押大,你好赢个大的。”
青在言难为情地笑了几声:“小弟还是道行太浅,心里那点事儿都逃不过老兄的法眼。”
杨势坤说道:“行了,我这就去给你换副骰子!”
说罢,他就要仰头饮尽袋中酒,青在言忙不迭将他拦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兄,流香如此珍贵,你若一口闷下,小弟我都得心疼了!”杨势坤听完想笑,却见青在言脸上认真,又听青在言说道:“我记得刚才要换骰子的时候,老兄让……让一个叫阿六的人拿新骰子过去?”
“哦,是这样,”杨势坤放下酒袋,道,“他没给你那桌换么?”
青在言说:“没有。”
杨势坤扯着嗓子喊道:“阿六——虞美人那桌的骰子——”
青在言静静等着。
仍然没有回应。
杨势坤站了起来,环视一圈,纳闷道:“他人呢?”
青在言说:“老兄,你坐着,小弟帮你找人,你说说他是什么模样,我直接向他要骰子,就不打扰老兄喝酒了。”
杨势坤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虞美人桌前,问道:“阿六今晚不在么?”
青在言没有紧跟着,他不急不缓地从人群中挤过,最后依旧停在了骨牌的桌边。
“昨晚说过了。”虞美人的视线很快掠过青在言,青在言难以判断她有意无意。
杨势坤愣了愣:“昨晚说过了?那他去哪儿了?”
虞美人说:“回家了。”
“他不是没处去么?”杨势坤不懂了,昨夜还在和阿六聊酒呢,今天阿六就回家了?
虞美人淡淡道:“不清楚。”
“掌柜知道吗?”杨势坤又问。
虞美人说:“你的酒喝完了?”
杨势坤还要再说,虞美人却当做看不见他这个人,对围聚的人道:“继续,买定离手。”
虞美人的话甫一落下,杨势坤忽然抽动了一下嘴角,他转过头,定定地看向青在言,说道:“走,我去给你拿骰子,你还玩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