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相公他......”
落羽只听了片刻便不忍继续,默默将感官暂时封闭了起来。
一字一句,皆都是这群魂灵的执念所在,声音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无不是悲哀凄切肝肠寸断,交杂在一起恍若黄泉边终日难平的悲鸣。
怎么回事,野鬼游魂皆是徘徊不定,为何会突然便聚集此处,看他们的反应和行动,与其说是被吸引,倒不如说是受到了某种指引一般,不知不觉便飘到了这里。
再结合先前卫涟青和镇上偶尔百姓魂魄离奇生离的现象,这无极镇下恐怕是留着某个东西,亦或是某个地方,能够牵动魂的意念,而沈临夜一干人等只是利用了它的特殊性,从而在暗中筹划着什么。
只是,魂......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落羽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她否认下来。
不会的,那里早已随着昆仑一并坠毁,怎可能独立留存世间,定是她想错了。
“怎么了,两位姐姐?”
走到镇门前,卫涟青见那二人的脚步都有了些沉重,不明就里地回头问道。
“没什么。”
无奚随口回了一句,似不经意般拂了拂手,指尖灵力流动,轻飘飘便打散了她面前牌匾下倒悬着的一只鬼魂,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镇子。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却也不能怪她无情。
毕竟人早就死了,剩下的执念不论善恶,终归只能带给他们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在轮回寂灭后,散魂对于鬼而言便是唯一的解脱之法。
落羽没有多说什么,心里默念了一声安息,便随着她们往客栈走去。
因着早晨刚办了丧事,过往人家门窗大多紧闭,镇上少见几个行人,三人沿着街道一路走到镇中心,跟着卫涟青在一间阁楼前停下了脚步。
叩响大门后只等待了一阵,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头戴纶巾的中年男子急匆匆从门后走出,见了卫涟青便板着脸骂道:“你这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爹说话现在是不管用了对吗!你......”
“爹爹!”
他话还未骂完,卫涟青当即带着哭腔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抱着他喊道:“我差些便要见不到你了!”
掌柜一时间还有些懵,随即听卫涟青涕泪俱下诉说了经过,脸色从震惊转成恐慌,一把搂紧了自家的宝贝女儿,颤着声音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先前不让你出门,便是觉得这段时间镇上不太平,没想到真是有诡术作怪......”
而后他神色恍惚地转向一旁静伫的两位美貌女子,才迟迟回过神来,放开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叩谢道:“救命之恩不知何以为报,还请两位恩人只管开口!”
“不必。”无奚并没有打算去扶他,只往屋内扫了一眼,问道:“你前些日子招待的那群修道之人,他们何时走的?”
掌柜还在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俯首回道:“十日之前我差小二去通知用饭时,他们便已经不在客房了,一声招呼没打,只在桌上留下了银钱。”
“如此说来,你未曾眼见他们离开?”
“是......可我这客栈就这么大,四处不见人,那便只能是那些客人一早就走了。”
无奚听罢便不再多问,拢了拢身上的貂裘道:“带我们去看看那口井。”
掌柜连连点头,这才站起身来,先对卫涟青道:“青儿,你回房去好生歇歇,若还有什么不舒服的,爹爹再去与你请大夫。”
后者忙摇了摇头,眼里泪汪汪的水雾收了,神色认真起来,似乎也想跟去帮上些忙。
无奚对她瞥了一眼,冷声道:“回去。”
卫涟青脖子一缩,愣是没敢开口,唯唯诺诺地便上了楼。
大概能猜到不让卫涟青跟去是顾虑之后可能存在的危险,但在目送她上楼后,从落羽的视角看过去,能明显感觉到无奚整个肩身都如释重负般放松了下来。
落羽微微一惊,再瞥向那少女身影消失之处,总觉得自己又是误会了什么,或者说,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二位请跟我来。”掌柜走上前去,屈身道。
也没有功夫纠结这些,落羽随即便收回了视线,跟着他走了进去。
穿过客栈厅堂,后院是一套老宅,打点得倒还算整洁,但建筑和器具都有些陈旧,远谈不上雅观。
再过一道偏门,便是伙房外的一大片空地,中间木架下老远便能见到一口方井的外沿。
掌柜走到井边停下脚步,道:“二位,就是这里了。”
落羽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口井直径约摸在一丈左右,外口是由石块堆砌而成,瞧上去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内里极深,即便动用了夜视,一眼望进去还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木架轮轴上用来系水桶的绳子绕得密密麻麻的,粗略估计了一下也该有数十丈之长,看来下面的水位着实很低。
落羽瞧完之后便站起身来,本不打算多言,但抬起头来便正对上了无奚的视线,后者眼里无波无澜的,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阵,似乎都将自己摆在了旁听的位置,只等着对方开口。
最后是掌柜的先按捺不住,走上前问道:“两位恩人,这井可有甚么蹊跷?”
落羽先是对无奚看了一眼,转而斟酌着措辞回道:“现下还看不出来,不过掌柜的,这口井已然很古旧了,井壁脱落亦是十分严重,为何不重新修缮一番?”
掌柜道:“恩人有所不知,这镇上的八口古井是祖宗留下的根基,能用便用,就算不能用了,也要封起来保留,断不可妄动的。”
话都说到了这里,正好可以从他口中打听一些消息出来,落羽于是拍着井沿,转而问道:“我听涟青妹妹说,这八口井背后还有一些传闻,可是与此有关?”
无奚的眉峰微蹙了一下。
“这丫头......”掌柜的脸色顿时有了些为难,搓着手犹豫了一阵,随即又坚定下来,沉声道:“是有,关于井的传说,祖训交代不能外传,但二位既然救下了小女性命,自该另当别论。”
“这无极镇在很久之前还是村落的时候曾遭遇过天灾,那时候天摇地动的,可死了不少人,据先人口传,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摇絮河底,从那以后,村子里便时常有鬼怪出没,扰得民不聊生,先祖曾一度带着村民四处逃亡,直至神女降世,才得以重归故里。”
落羽听得一惊:“神女?”
“对。”掌柜说起这些,神色亦带了十足的恭敬。
“在先人的口传中,神女自九天之上而来,便是上天派来拯救这个村子的,她带着一位随从平定了鬼怪的作乱,又召集村民修建八口镇邪古井,从此村子里再无诡邪之事,先祖得以安居乐业,久而久之,村子也壮大成了如今的无极镇,是以这八口古井便是我镇中命脉,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擅自妄动。”
无奚听到这里,睫毛轻颤了一下,转过头问道:“关于那位神女的传说,就只有这些么。”
“神女至高无上,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的随从亦不会直呼其名讳,先祖自不敢深究。”
掌柜答得十分坦诚,他说完想了一阵,转而又道:“不过先祖曾无意间听到神女唤起过她那名随从的名字,祖籍未有记载,口口相传也不知会不会有误。”
无奚没有接话,眸沉似海,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见掌柜敲了敲额头,缓缓开口道:“她唤那名随从作......”
“隶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