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澍沉默着,他知道索菲亚的母亲是位颇有分量的国会议员。
或许,正是动用了这层关系,他们一行人才得以安然无恙地进出那栋“独立王国”,而没有遭到保安或不明势力的阻挠。
事实上,在他们的职业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对于发生在类似普尔大厦这样半封闭式的大楼内部的案件,尤其是涉及外国公司的,普通警员往往是能避则避。
里边牵扯到的利益相关方太多,关系网盘根错节,水深不可测。能在这种地方开设公司、经营业务的,无论是本地老板还是外国投资者,个个都背景深厚,人脉通达。
调查者稍有不慎,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别说身上的警服保不住,连自身的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指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马尼拉的某个角落。
王澍虽然仗着身手不凡,敢在深夜闯入危机四伏的贫民窟抓捕阿古约。但他心里清楚,那更多是依赖于个人勇武和对底层规则的了解。
一旦对上那些盘踞一方,甚至拥有私人武装和政界庇护的地头蛇,他那点武力值根本不够看。
在“水棺材”那次被围困,最后是动用了马丁的外部人情才得以脱身。他至今都还耿耿于怀。
菲律宾,是由上千个大家族与地方豪强势力共同掌控的国家,它们的触须早已深入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织成了一张巨大而隐形的权力之网。
在这里生活和工作,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都必须遵守一条心照不宣的铁律——
永远不要得罪这些地头蛇!
这是用无数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生存智慧。
而凌初霁,这个初来乍到的Z国女孩,竟然敢在普尔大厦这种地方工作,并且卷入了如此致命的漩涡之中。
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王澍的思绪不禁从案件本身,飘向了那个指名要见他的女子本人。
凌初霁。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王澍在菲律宾接触过的华裔,包括他自己,大多祖籍福建,取名习惯偏向传统或通俗,很少见到如此带着冷僻意味的名字。
哪怕是他自己这个“澍”字,其实是“石”的不标准华语发音。
“霁”,这个生僻字眼在他有限的中文词汇储备里(他只上过三年中文学校),显得格外特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澈而疏离的神秘感。
他凝视着投影幕布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面容憔悴,像是刚刚大哭一场,眼里充满恐惧与无助。虽是素颜,脸色苍白,却给人以清新之感,有如雨后初晴的澄澈碧空,并不显得寡淡,反而带着某种引人探究的韧性和气场。
凌初霁,一个身处异国命案现场,被列为头号嫌疑犯,却拒绝配合调查,执意要见一个陌生警察的Z国女孩;一个拥有少见的名字,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谜样女子;一个让办案经验丰富的索菲亚都愿意相信其品格的嫌疑人。
王澍站定在拘留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前,他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门后的她,究竟知道些什么?她为什么非要见他?那个死在宿舍里的胡景田,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弥漫在空气中的铁锈味,和某种无形的压力都吸入肺中,然后对负责看守的警员点了点头。
铁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眼前昏暗得如同贫民窟的巨口,等待着不速之客的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