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刑部大堂高阔的窗棂间斜射进来,惨白刺眼,将地面切割成一块块明亮与幽暗交织的几何图案。
江雪衣踏出那扇沉重的大门,踏入这片光亮之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
门外等待的人群嗡地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探究的、震惊的、鄙夷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如同密集的箭矢,钉在他身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沿着长长的、空旷的甬道,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绯色的官袍在惨白的光线下,红得像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将他压垮。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亲那声凄厉绝望的嚎叫,和镣铐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逆子……你手上沾着血……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如跗骨之蛆,钻进骨髓,啃噬着每一寸神经。胃里翻搅得厉害,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涌了上来,被他死死压了下去。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
“江大人……”有人似乎想上前搭话,被他空洞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噤了声。
他走过人群,走过那些窃窃私语和复杂目光,走过洒满晨光的石板路,走过巍峨的宫门。守门的禁军侍卫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疏离。他目不斜视,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只是凭着本能,走向那个暂时的、冰冷的囚笼——都察院值房。
值房的小院门开着,苏月见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眼圈一红,急步迎上:“公子!”
江雪衣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合上门,将所有的光、声音、目光,都隔绝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终于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苏月见慌忙倒水,却被他抬手制止。他咳得浑身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最后归于死灰。
咳声渐歇,他喘息着,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腥甜。指尖冰凉,沾着暗红色的血丝。
“公子!”苏月见声音哽咽,跪坐在他身边,想扶他,又不敢碰触。
“无妨。”江雪衣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出去。守在外面,任何人……不见。”
苏月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他靠在门上,仰起头,望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眼前不断闪现着公堂上的画面:父亲癫狂的嘶吼,怨毒的眼神,喷出的黑血,以及最后那空洞死寂的、瞪向穹顶的眼。还有谢长离平静无波的脸,伸过来的、冰冷的手。
“江御史,律法已明,真相已白。你,可以起来了。”
那声音,冷静,疏离,公事公办。没有安慰,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枚棋子的使命,走完了该走的一步。
是啊,棋子。从始至终,他都只是谢长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锋利、好用,用完便可丢弃的棋子。谢长离要的是扳倒江崇,为谢家翻案。而他,恰好是那把最合适的刀。什么合作,什么互利,什么“拭目以待”……不过是哄骗他心甘情愿赴死的甜言蜜语。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疼,比咳血更甚,比父亲的诅咒更甚。是了,是背叛。被利用的背叛,被当作工具的背叛,以及……对自己亲手将生父推入绝境的、更深切的背叛。两种背叛交织,拧成一根带刺的藤蔓,将他心脏死死缠住,越收越紧,鲜血淋漓。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是被自己掐出的、纵横交错的伤口,血迹已干涸发黑,狰狞可怖。这双手,执过笔,写过锦绣文章,弹劾过贪官污吏,如今……沾满了生父的血。哪怕这血,是为公义,为律法,为枉死者,可终究,是血。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干涩破碎,在空寂的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荒凉与自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江雪衣没有动。
叩门声又响了一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然后是苏月见压得极低的声音:“公子,是……靖安侯府的人。”
江雪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中一片空茫,没有任何情绪。他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酸痛。他走到桌边坐下,提起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进来。”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更哑,更沉。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清秋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他依旧是那身黑衣,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和一个青布包袱。
“江大人。”沈清秋躬身行礼,将食盒和包袱放在桌上,“侯爷让属下送来些吃食和伤药。侯爷说,大人今日劳神,需好生将养。”
江雪衣目光扫过食盒和包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清秋也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细绢,双手奉上:“另外,这是侯爷让转交给大人的。说是……今日朝会后,几位大人的奏章副本,以及……宫里传来的消息。”
江雪衣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接过。火漆完好,印鉴是谢长离的私章。他拆开,展开细绢。上面是谢长离那凌厉洒脱的字迹,内容简洁扼要:
“巳时三刻,陛下于养心殿召见内阁及三法司、宗□□主官。杜文渊、周正、陈明远、萧谨联名上奏,附议弹劾,请旨严惩江崇,以正国法。陛下震怒,掷奏于地,未置可否。午时,淑贵妃闯宫哭诉,被皇后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拦回,禁足长春宫,无旨不得出。申时,陛下独召谢长离入对,密谈两刻。内容不详。酉时初,内阁拟旨:江崇革去一切官职、爵位,交三法司、宗□□严审定罪,家产抄没,亲族暂押,待审定发落。江雪衣……停职留任,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停职留任,闭门思过。
八个字,轻描淡写,却已定下了他未来的命运。一个“弑父”的御史,哪怕有功,也再难见容于朝堂。陛下没有立刻将他下狱问罪,已是格外开恩,或许,也是看在他“大义灭亲”、举证有功的份上。但这“思过”要到何时?无人知晓。或许是一年,或许是十年,或许……就是一生。
江雪衣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目光都有些涣散。然后,他慢慢将细绢卷起,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绢布,迅速蔓延,化作一小簇跳跃的火焰,最后在他指尖化为灰烬,飘落。
“有劳沈护卫。”他抬眸,看向沈清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替我多谢侯爷。”
沈清秋看着他被火苗烫得微红的指尖,又看了看他空洞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叹。这位江大人,怕是心死了大半了。
“侯爷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告大人。”沈清秋低声道。
江雪衣静静看着他,等待。
“侯爷说,‘棋局才刚开始,弃子,未必是死子。待着,未必是绝路。’”
江雪衣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弃子?待着?谢长离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他如今,可不就是一枚即将被抛弃的棋子?而“待着”,是让他忍耐,等待时机?
“我知道了。”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沈护卫请回吧。此处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沈清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抱拳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食盒里隐约飘出的食物香气,和包袱里淡淡的药草味,提醒着刚才有人来过。
江雪衣没有去看那些东西。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
他望着那棵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断裂的羊脂玉佩。冰冷的玉石贴着掌心,那暗沉的血迹,仿佛还带着叔父临终前的温度与不甘。
“叔父……”他无声地唤了一句,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断口硌得生疼。这点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谢长离说得对。棋局才刚开始。江崇倒台,只是拔除了盘踞朝堂最大的毒瘤。但江党根系深广,淑贵妃仍在宫中,兵部、地方上那些依附江崇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或许会反扑,或许会隐匿,或许会寻找新的靠山。而陛下……陛下今日的态度暧昧,掷奏于地,独召谢长离,都透着不寻常。
还有谢长离自己。他隐忍十二年,布下这天罗地网,真的只是为了扳倒江崇,为父翻案?他手中还握着多少底牌?下一步,他又要针对谁?自己这枚“弃子”,在他接下来的棋局中,又会被摆在何处?
而他自己呢?停职思过,形同软禁。昔日门庭若市的江府,如今已成囚笼。母亲、幼妹尚在府中,不知惊恐成何等模样。昔日同僚、友人,此刻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从今往后,他便是这京城之中,最大的笑话,最孤绝的独夫。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可他,已无路可退。
掌心传来更尖锐的刺痛,是玉佩断裂的棱角刺破了皮肉。温热的液体渗出,与冰冷玉石上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荒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清明。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向前走吧。
走到黑,走到尽头,走到……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至少,叔父的血,没有白流。至少,那些枉死的将士,得以瞑目。至少,这朗朗乾坤,少了一个巨蠹。
至于他自己……江雪衣低头,看着掌心混杂的鲜血,嘴角极淡、极冷地勾了一下。